桂儿被他这反应惊了一下，合上书：“我只是……”
“我对如梦从来没有半分心思！”吴鸣锵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初帮她，不过是看她可怜，在那种地方熬日子太苦，想拉她一把，让她能走正道。可这跟男女之情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往前跨了一步，离桂儿不过咫尺，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急怒，有窘迫，还有些深藏的东西，像被雨水打湿的火星，忽明忽暗。“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
桂儿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
“我从进帅府那年就认识你了。”吴鸣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涩，“那时候你年纪小，晶莹剔透，被少爷宠的像个公主，每天那么勤奋的上学，有自己的目标，善良又勇敢，还救过我，你知道吗？自从你救了我之后，我总是想尽办法，想多看看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云泥之别，怎敢痴心妄想？不过我还是拼命的想要往上爬，觉得那样会离你近一些，说不定会有机会，但是等我熬出了一些成绩，却听院子里的老人说，您跟二少爷情投意合，我就想，这样也好，二少爷配您，天造地设，我只要守着你们，看着你们安稳，就够了。”
“可现在……”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着桂儿，“二少爷他……怕是回不来了。这乱世里，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小姐，不，桂儿，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从前是，现在或许也是。可我愿意用往后的日子去护着你，当铺也好，家业也好，只要你想守，我就替你守着。你要是想走，我就护着你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不想再暗暗的忍受这份思慕之情了，我之前跟四姨太撒这个谎的时候。天知道我多希望它就是真的。”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桂儿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未想过，这个总是沉稳可靠、永远把“小姐”挂在嘴边的男人，心里竟藏着这样深的念头。那些过往的细节突然涌上心头——他总能在她需要时出现，总能把一切安排妥帖，总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桂儿脸涨的通红，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直白的表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吴鸣锵眼里的恳切，还有那份藏不住的卑微，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突然沙延骁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温润的笑，她燥热的脸庞一下子就冷却了。
“我……”桂儿别开脸，不敢再看他，“小吴哥，我，我答应过，要等哥哥的。”她低下头红着脸说。
吴鸣锵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里的光黯淡了些，却还是强扯出个笑：“桂儿，你可以等二少爷，那我也可以等你，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沉，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背对着桂儿说：“如梦那边，我会处理好，绝不会再让她来打扰您。”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只剩下桂儿一个人。她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手里的书早已凉透。吴鸣锵的话像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乱得让她喘不过气。
吴鸣锵那份藏了许多年的心意，沉甸甸的，落在她心上，竟让她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当天晚上一整晚，桂儿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饭时，桂儿端着粥碗的手有些发颤。吴鸣锵就坐在对面，平日里总能说上几句的人，此刻却只低着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偶尔目光不经意间撞上，桂儿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移开，脸颊泛起热意，她努力想找些话说，比如当铺的生意，或是澳门分号的近况，可话到嘴边，却都堵在了喉咙里。
吴鸣锵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小姐，我听店里的人说刘小姐昨天来过我们当铺，那件事情她恐怕知道了，你要小心一点。”
“嗯。”桂儿低低应了一声，扒了口粥，却没什么滋味。
到了门口，阿诚早已把车停在路边。桂儿弯腰上车时，吴鸣锵突然说：“路上小心。”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车帘落下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刚驶出两条街，阿诚就从前面探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小姐……”
桂儿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面：“怎么了？”
“丁香……丁香说，昨天锵哥在书房跟您说了些话。”阿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猜……你们是不是……”
桂儿的心跳漏了一拍，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他……跟我说了些心里话。”
“那您……”
“我放不下二哥。”桂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答应过他，会等他回来。”
阿诚没再说话，黄包车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其实我们当年也就已经怀疑过了，锵哥他，自从被桂儿小姐你从我们大小姐手里救下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拼命的表现，拼命的练习枪法，练武功。他刚跟着我们进帅府的时候，其实并不出挑，后面却成了身手最好的一个，他还拼命的想着挣钱，有了钱就说要给小姐，你买什么东西，但是始终没买，觉得拿不出手，到后面挣了大钱才给你买了那个宝石胸针，只不过他同时又跟好些舞女纠缠，我们就没往那处想。”
桂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可二少爷毕竟是您放在心尖上的人。”阿诚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感情的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不管您选什么，我都听您的。”
桂儿没再说话，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窗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心里却乱得像团麻，吴鸣锵的深情，沙延骁的承诺，像两股力道，拉扯着她，让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