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承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灰败,喉咙干涩发紧。
“杨桂枝,你太狠了,我们怎么说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
杨桂枝缓缓转过身,眼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心寒尽数流露,手里拿着一份平整的纸质协议,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我太狠了?”她目光直直盯着韩承,字句铿锵,“当初我为你生下韩冰,陪着你白手起家打拼出韩氏集团,你二十多年前不过是工地里一名不起眼的小工人,是我陪着你熬过最难的日子。现如今日子好过了,你有钱了,反倒开始嫌弃我,在外肆意妄为。”
韩承怔怔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
“既然你这般不念过往情分,那就离婚。”杨桂枝指尖点在离婚协议书落款位置,“这份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你签上名字,三十天离婚冷静期一过,我们立刻办理离婚证。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协议书白纸黑字条理清晰,韩承名下仅剩的房产、车辆,均因他犯下的过错划分明晰,他到头来能握住的东西寥寥无几。
韩承垂眸望着协议书,双肩止不住下沉,往日的傲气被愧疚击溃。
“桂枝,二十多年的感情,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一步步逼到这一步的。”杨桂枝神色冷淡,“我念夫妻情分,隐忍退让过,可你不知收敛,害人害己。这份协议,签与不签,结局都不会更改。”
韩承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桌边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许久,最后颓然落笔,潦草签下自己的姓名。一笔一划,皆是溃败。
签完字,他无力地将笔搁在桌面,再没有多说一句话,落寞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光线明亮,映照出他苍老落魄的背影。
二十载风雨同舟,终究毁在了他自己手中。
千里之外的海城天王村,群山连绵环绕,山林郁郁葱葱,晨间薄雾散去之后,整片村落都浸在温润和煦的日光里。此地远离闹市喧嚣,邻里之间相处和睦,民风质朴纯粹。
一处白墙整洁的小平房院落当中,苗红正低头帮着父母翻晒竹匾里的山菌与笋干。一身简约宽松的棉质衣衫,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至脸颊。曾经萦绕在眉宇间的惶恐、怯懦与阴郁早已荡然无存,一双眼眸清澈温润,嘴角时时噙着一抹松弛淡然的笑意。
在广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日日担惊受怕,夜夜深陷噩梦的煎熬,那些屈辱煎熬的过往,都在这山野平淡安稳的岁月里,被一点点抚平消解。
母亲放下手中晾晒的竹竿,快步走入屋内端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苗红手中,目光满是心疼与欣慰。
“红红,歇一会儿吧。往后日子安稳踏实,守着小店,陪着爸妈,再也不必忧心任何人,任何事。”
苗红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头暖意翻涌。她缓缓抬头,望向头顶一碧如洗的澄澈蓝天,微风拂动院落里的草木,簌簌作响。她轻轻点头,眼底一片释然。
广城那场压抑灰暗的噩梦,是真真正正彻底翻篇了。
韩承因为挪用公款、胁迫他人等多项罪名身陷牢狱,余生都要在高墙之内日日忏悔自省;杨桂枝大刀阔斧接手企业,将韩氏集团重塑为桂枝集团,事业步步生辉,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光芒;而她苗红,挣脱了所有枷锁与阴霾,在这片安静的山野之间,完完整整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世间自有因果循环,心存恶念肆意妄为者,终究困于自身罪孽;深陷泥潭苦苦挣扎的迷途之人,终能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当初杨桂枝赠予她的两百万支票,苗红抵达海城后第一时间前往市区银行,谨慎稳妥地将钱款全数存入自己名下银行卡。她没有肆意挥霍分毫,反复斟酌考量选址,在天王村进村的主干道旁,加盟开设了一家美宜佳连锁超市。
前期跑手续、装修门店、对接货源,大大小小的琐事全是她独自操劳。开业之后,她待人诚恳厚道,货品齐全物美价廉,时常帮扶村里留守老人送货上门,久而久之,整条村落的村民都愿意前来光顾。小店生意日渐红火,每月营收稳步上涨,苗红终于依靠自己守住了安稳生活。
广城,桂枝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忙碌了一下午的杨桂枝,刚刚批阅完手头的项目文件,指尖揉按着微微酸胀的太阳穴。静谧的办公室内,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微信好友添加提醒。
申请人昵称简简单单四个字,重新开始。
杨桂枝微微一怔,心底隐约生出几分猜测,短暂迟疑过后,指尖轻点,同意了好友申请。
消息几乎是瞬间发送过来,字句工整温和。
我是苗红,我赚到钱了,那两百万会还你,桂枝姐,谢谢你让我摆脱了那个男人。
杨桂枝垂眸凝视屏幕上简短的文字,愣神许久。窗外黄昏落日,漫天暖金色霞光铺满整片城市楼宇。时隔许久再看见这个名字,过往那段狼狈压抑的纷争仿佛还在眼前,可细细想来,一切都已是过往云烟。
她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打出回复。
不必急于归还,好好生活便是最好。
千里之外,美宜佳超市收银台前。
苗红放下手中记账的纸笔,望着屏幕上的话语,眼眶微微温热。兜兜转转,她终于堂堂正正,站在了阳光下。
广城男子监狱注塑车间内,轰鸣的机器昼夜不休,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塑胶原料的味道。一众身着统一囚服的服刑人员埋头赶工,韩承守在十号注塑机跟前,缓慢分拣着刚成型的钥匙扣。
他手脚迟缓,脚边的周转箱早已被成品与水口废料塞得满满当当,物料溢出堆在机台边缘,显得杂乱拖沓。
当班班长萧广大大步走到机台旁,皱眉打量着堆积的物料,语气严苛。
“动作快点,天天堆机台,拖沓成性,你还能干什么。抓紧把箱子里分拣好的产品搬出来,留意上方掉落的水口料,别砸到脑袋。立刻腾空周转箱,废料单独丢进水口箱。这款钥匙扣无需削边角,就这点活儿,依旧积压一大堆。”
连日枯燥劳累的劳作磨得人心烦,韩承停下手上动作,下意识挺直脊背,眼底残存一丝往日的傲气,低声辩解。
“我以前是韩氏集团董事长。”
话音落下,周遭临近几名服刑人员动作微顿,悄悄侧目。
萧广大面色没有丝毫波澜,目光冷冽地看向韩承,语气直白不留情面。
“在这座监狱里,没有董事长,也不存在什么韩氏。眼前只有机台,只有待加工的产品。倘若你还沉浸在过去不肯清醒,那就申请去监区外晒太阳反省。”
一句话,狠狠击碎了韩承心底仅存的虚妄体面。
他脸色一阵青白交加,嘴唇嗫嚅几下,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昔日高高在上的身份,在此处一文不值。
韩承垂下头颅,攥紧粗糙泛红的手掌,沉默弯腰,卖力清理起堆积的产品。刺耳的机器声响萦绕耳畔,时时刻刻警醒着他过往的荒唐与不堪。
午休结束,车间机器重新轰鸣运转,韩承刚站定在十号机工位,萧广大便径直走到他面前。
“暂停手上工作,去看管八号机。八号机属于半自动,值守的是你儿子韩冰,他去吃饭了。你过去学着操作,等韩冰回来交接,你再回到原位。”
萧广大面色郑重,再三提醒。
“一定要等手完全撤出模腔之后再关闭机门,切忌仓促操作,一旦被机器夹住,手就彻底废掉。”
韩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头万般窘迫难堪,在一众机器噪音里低声应答。
“我知道了。”
简短三个字,耗尽了他仅剩的傲气。从前他对韩冰百般疏忽,居高临下,如今却要去向自己的儿子学习做工。他脚步滞涩,低着头,慢慢朝着八号注塑机走去。
车间里机器隆隆作响,热浪裹挟着塑胶味扑面而来。韩承步履沉重,一路低着头避开周遭服刑人员的目光,走到八号注塑机跟前。
机台还在低速运转,操作台干净规整,地面物料摆放得井然有序,不难看出韩冰平日里做事极为细心。韩承站在机器旁,手足无措,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他这辈子执掌公司千万业务,摆弄过无数精密商务设备,却从未触碰过这类工业机床。
不多时,韩冰匆匆吃完午饭赶回工位。
一身同样的灰蓝色囚服,身形挺拔,神情淡然,见到守在八号机前的韩承,眼底没有多余情绪。
“班长让我暂时替你看管一会儿。”韩承率先开口,嗓音干涩窘迫,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韩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操作台边,简洁直白地讲解步骤。
“半自动需要人工取料,模具开合有延时。每一次拿取成型产品,务必整只手撤出模腔外侧,确认安全再按下关门按键。切记不能心急。”
他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动作,手法娴熟利落。
韩承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牢牢地钉在儿子那粗糙厚实的手心上,心口顿时泛起一阵酸涩,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曾经的他,整日忙于周旋应酬,沉溺于一己私欲的漩涡之中,对韩冰的关心常年如冬雪般稀少,父子二人之间的交流更是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极少有机会破冰交心。而韩冰入狱的原因,竟是三年前让薛菲菲替情人曲静顶罪的事情败露。
“步骤并不难,一共只有三步。”韩冰抬起眼眸,眼神淡淡的,仿佛一池静水,没有丝毫波澜,“千万不要走神。”
“我记住了。”韩承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如同蚊蝇的呢喃。
韩冰退到一旁,静静看着韩承上手操作。
韩承动作僵硬缓慢,第一次伸手取件时,下意识慌忙收手,险些磕碰在模具边缘,吓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韩冰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平静提醒。
“稳一点。在这里,粗心就要吃苦头。”
短短十余分钟,韩承反复练习了几次,渐渐摸透了流程。
萧广大远远观望,见两人交接妥当,扬声开口。
“韩冰归位,韩承返回十号机位。”
韩承停下动作,看向身旁的儿子,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只憋出一句。
“辛苦你了。”
韩冰淡淡颔首,走向机台。
韩承转过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嘈杂的机器声里,往日所有高高在上的自负尽数瓦解,满心只剩下无尽的愧疚。
几日光阴转瞬而过,监区每周一次的探视日如期到来。
探视室内隔着一层厚重的钢化玻璃,韩冰端正坐在座椅上,一身整洁的囚服,神色沉静。当杨桂枝缓步走入视线时,韩冰目光微微一顿。短短时日未见,母亲眉宇间依旧干练从容,鬓角处却悄然多出数缕显眼的白发,褪去了往日些许锐气,藏着连日操劳带来的疲惫。
工作人员递上通话听筒,杨桂枝率先拿起,眼底泛起一丝酸涩,望着玻璃后的儿子。
“儿子。”
韩冰握住听筒,语气平和:“公司一切顺利吗。”
杨桂枝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听筒边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一桩心事坦然道出。
“我和你爸离婚了。”
韩冰神情未有太大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杨桂枝看着儿子淡然的模样,心头一痛,直白道出背后原委。
“他做错了难以弥补的错事,当初他胁迫苗红做他的情人,步步逼迫,毁掉了一个姑娘原本安稳的人生。也是这件事,让我彻底下定决心,了结二十多年的婚姻。”
听筒一端的韩冰身子微微绷紧,眼底掠过浓重的失望与心寒,韩冰心存一丝父子念想,如今听闻真相,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消散。
“我早清楚他私欲过重,却没想他会做出这种事。”韩冰声音低沉。
“他的一生,终究毁在了自己手里。”杨桂枝轻叹一声,“你安心好好改造,外面有我,桂枝集团会稳步发展,等你出狱,往后人生由自己做主。”
韩冰望着玻璃外日渐疲惫却依旧坚挺的母亲,郑重点头。
高墙之内的韩承尚且日日沉浸在悔恨之中,可他亲手亏欠的家人,早已不再原地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