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寂静,残留着激斗后的血腥与邪气,以及那突然出现的三人带来的、与北荒教截然不同的凌厉气息。
“扫秽盟?” “老灰”目光在那自称苏怜卿的蒙面女子和她手中奇特的金属短筒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秦王殿下倒是消息灵通,连我们这草台班子的诨号都知道了。不过……”他话音一转,带着审视,“姑娘说是奉秦王密令接应,可有凭证?刚才那手‘暴雨梨花’(他显然认出了那短筒的来历或手法),可不像是寻常王府护卫的路数。”
苏怜卿似乎对“老灰”的质疑并不意外,也不动怒,只是伸出左手,掌心摊开,露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雕刻着狴犴纹的黑色令牌,令牌边缘磨损,却透着一股古朴的威严。
“这是秦王殿下‘玄甲内卫’的‘狴犴令’。”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持此令者,可调动关中部分秘密力量,专司侦缉、护卫及处理……非常之事。李靖将军的急报先至一步,殿下知你们南下路线可能暴露,特命我等前来接应,并清除可能存在的尾巴。”
“狴犴令?”裴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在雷万春的护卫下,已带着马车返回,显然听到了对话。他仔细看了看那令牌,又打量了一下苏怜卿三人,点了点头:“确是秦王内卫信物,老夫昔年在朝时见过类似纹样。苏姑娘,方才多谢援手。”
见到裴寂,“老灰”的疑虑稍减。裴寂曾是朝廷重臣,对这类信物应不会认错。
“裴公言重,分内之事。”苏怜卿对裴寂略一欠身,态度恭敬了些,“此地不宜久留,北荒教虽退,难保没有后援或探子。我们已在前面十里处的‘青石镇’安排了安全屋,可为赵将军疗伤,也可商议后续行程。”
她的安排干脆利落,显然是久经此类事务。众人没有异议,迅速清理了战场痕迹(主要是北荒教徒的尸体和“地傀”残骸,苏怜卿带来的人手法专业,处理得很快),然后合兵一处,朝着她所说的青石镇方向行进。
路上,“老灰”看似随意地与苏怜卿攀谈,实则是在套话。得知苏怜卿出身关中一个以机关暗器和情报搜集闻名的隐秘家族,早年家族受秦王恩惠,她便投身秦王麾下,执掌部分“玄甲内卫”的秘密行动。她身后那一男一女,是她的得力手下,男的叫荆十三,擅追踪潜伏;女的叫柳七娘,精通易容毒术。三人此番带了一小队精锐内卫,分散在沿途关键节点,方才正是接到前方暗哨传讯,才及时赶来。
“北荒教此番能精准追踪,恐怕不仅仅是靠探子。”苏怜卿分析道,“据内卫之前得到的零星情报,北荒教似乎掌握着某种能远距离感应特定气息(比如‘地钥’或强烈地脉扰动)的邪术或器物。赵将军在圣山引动‘灵显’,气息强烈,可能已被他们锁定大致方向。加上我们南下路线虽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他们以‘地傀’配合精锐教徒,沿路快速搜索,找到我们并不奇怪。”
这个分析合情合理,也让众人心头更沉。这意味着,只要赵云飞身上那特殊的“地钥”气息还在,他们就很难完全摆脱北荒教的追踪。
“看来,得想办法遮掩或收敛这小子的‘味儿’才行。”“老灰”嘀咕道。
青石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因镇口有一块巨大的青色奇石而得名。苏怜卿安排的安全屋是镇东头一座看似普通的药材铺后院,地下却有暗道和密室,显然是“玄甲内卫”经营多年的据点之一。
密室中,柳七娘为赵云飞重新处理了后背崩裂的伤口,她的手法比军中医官更加细腻,用的药膏也带有奇异的清凉镇痛效果。荆十三则外出警戒,并联络分散在镇内外的其他内卫。
安顿下来后,裴寂、苏怜卿、“老灰”以及勉强能坐起的赵云飞,再次聚在一起。
“秦王殿下对太行之事极为重视。”苏怜卿率先开口,“李靖将军的详细奏报殿下已阅。殿下认为,‘地恶’之患虽暂缓,但其根源在于北荒教与‘尊者’图谋。而那绿衣神秘人及其背后势力,更是心腹大患。殿下有意,整合现有力量,成立一个专司应对此类‘非人之祸’的隐秘机构,暂名‘靖安司’,由殿下直辖,裴公可任顾问,‘老灰’前辈与赵将军皆为骨干。苏某与内卫一部,亦将划归‘靖安司’调遣。”
成立专门机构?这无疑是秦王要加大投入和决心的信号。
“秦王殿下雄才大略,老夫自当尽力。”裴寂表态。
“老灰”则更关心实际问题:“机构好说,关键是人和线索。北荒教的老巢、‘尊者’的真面目、那绿衣人的来历、‘门’到底是什么……这些我们目前都只知道皮毛。还有这‘山灵之契’……”他看向赵云飞枕边的爪尖。
苏怜卿道:“殿下已下令,动用所有秘密渠道,全力搜集与北荒教、上古地脉传说、以及类似‘山灵之契’信物相关的所有信息。长安藏书楼、各大世家秘藏、乃至一些隐世门派,都在调查范围之内。同时,会加强对北疆、西域等可能与北荒教源头有关地区的渗透。至于赵将军……”她看向赵云飞,“殿下希望,赵将军能尽快养好伤势,并系统修习掌控自身‘地钥’之力的法门。殿下已联系到一位隐居终南山的异人,据说对地脉之术颇有研究,或可指点赵将军。”
安排可谓周密,既有长远规划,也有当下举措。赵云飞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秦王对自己的重视和保护,也是将更重的担子放在了自己肩上。
“苏姑娘,那绿衣人最后使用的罗盘,你们可有线索?”赵云飞想起那件诡异的法器。
苏怜卿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枚已失效的黑色罗盘。“此物已交由内卫中擅长机关与符文的高手查验。初步判断,其材质、符文风格,与中原、北荒皆有差异,更接近……西域古国‘精绝’或‘楼兰’一带已失传的巫祝器物风格。但其核心的干扰地脉之能,又似与某些上古‘厌胜’之术或道门‘乱星盘’有相通之处,极为复杂。已派人携拓片前往西域及江南道门查询。”
西域?这个线索出乎意料,但也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便在青石镇暂住养伤。赵云飞的外伤在柳七娘的照料下恢复很快,但心神透支的亏损和“地钥”之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仍需时间慢慢调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熟悉体内那点更加精纯的气息,并尝试按照“老石头”所授和圣山共鸣的感悟,去更细腻地感知和控制自身与周围地气的微弱联系。
苏怜卿则展现了高效的情报能力。她不断接收和发出密信,通过“玄甲内卫”的渠道,将太行山后续动态(李靖稳固防线、山巫部族配合、“地恶”暂无异常)、北疆刘武周动向(似乎并无大举异动,但小股精锐失踪频繁)、以及长安朝局(太子与秦王之争日趋激烈,但表面尚维持平衡)等消息,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
同时,她也开始整理和分享“玄甲内卫”以往收集到的、关于各地异常事件和古老传说的零散记录。其中一些关于地动异象、古墓邪祟、奇异矿脉的记载,虽年代久远、语焉不详,但结合北荒教的活动模式,似乎都能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关联。
“看来,北荒教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时间也更久。”裴寂翻阅着这些记录,眉头深锁,“他们所图,绝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或辅助争霸。那个‘门’和‘尊者’,恐怕才是核心。”
第七日傍晚,一封加急密信送到苏怜卿手中。她看完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立刻召集众人。
“刚接到长安密报。”她声音低沉,“三日前,长安城东南,乐游原上一处前朝废弃的‘观星台’遗址,夜间突发异光,地动微颤,持续约半炷香时间。附近巡夜武侯前往查看,发现遗址中央地面裂开一道数尺裂缝,有灰黑色邪气溢出,数名武侯靠近后莫名昏厥,醒来后神智恍惚,胡言乱语。裂缝于次日清晨自行闭合,邪气消散,但现场残留有与北荒教邪术相似的气息痕迹,以及……少量与‘阴金’成分相近的金属熔炼残渣!”
长安!北荒教竟然将手伸到了天子脚下!还在乐游原这种并非绝对荒僻的地方搞出动静?
“观星台……乐游原……”裴寂喃喃道,“那里……据前朝记载,曾是汉代‘灵台’旧址,用以观测天象、祭祀天地,亦是长安地脉一处重要节点!北荒教在那里动手,是想污染长安地脉?还是……那里也有类似‘门’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苏怜卿继续道,“几乎在同一时间,洛阳、江都(扬州)等地,也传回了类似的小规模地脉异常或邪祟作乱的报告!虽然都被当地官府或驻军迅速压制,未酿成大祸,但时间如此集中,手法如此相似,绝非巧合!北荒教……似乎在多处同时发动了试探性或破坏性的袭击!”
多地同时发难!这意味着北荒教的力量和布局,远比他们之前在太原、太行的遭遇所显示的,要庞大和严密得多!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唤醒一两个“地恶”,而是要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制造地脉紊乱,为“尊者”降临或“门”的开启创造条件!
“必须立刻回长安!”裴寂霍然起身,“秦王殿下需要知道这些!‘靖安司’必须立刻运转起来,协调各地,查明真相,阻止他们的阴谋!”
“老灰”也收起了往日的懒散,眼中寒光闪烁:“看来,秦王这‘靖安司’,成立得正是时候。不过,回去的路上,恐怕不会太平了。北荒教既然敢在长安眼皮底下动手,肯定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回去报信。”
苏怜卿点头:“我已收到殿下密令,令我们即刻启程,秘密返回长安。路线已重新规划,沿途内卫会全力接应。但正如‘老灰’前辈所言,风险极大。赵将军的伤势……”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赵云飞。
赵云飞撑着桌子站起来,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坚定:“我撑得住。事关重大,不能再耽搁。”
他知道,自己的“地钥”体质和“山灵之契”,或许将是应对这场遍布全国的隐秘战争的关键之一。他不能退缩,也无处可退。
“好!”苏怜卿不再犹豫,“今夜子时,我们出发。走潼关故道,虽然绕远,但相对隐蔽。荆十三已在前方探路。”
夜色深沉,青石镇万籁俱寂。一支更加精干、警惕的队伍,悄然离开了隐蔽的药材铺,如同滴入墨汁的清水,迅速融入了南下的茫茫黑夜之中。
马车上,赵云飞靠着车厢,怀中揣着那枚温润的爪尖和山巫所赠的草药护符,手中握着苏怜卿刚刚给他的一份关于长安乐游原“观星台”遗址的详细资料和地图。
地图上,乐游原的位置被朱砂重点圈出。而在其不远处,便是巍峨的长安城墙,以及城内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充满了无尽漩涡的——皇城。
风暴,似乎正从四野八荒,朝着帝国的中心,悄然汇聚。而他们这条小小的船,即将驶入那旋涡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