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乐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凝视夫人的目光也显出几分钦佩。
这美妇虽然脾气火爆,甚至飞扬跋扈,但脑子还真是不蠢,甚至谈得上精明。
也难怪马存珂对这个宝贝女儿十分器重,这个脑子也着实能够起到不小的作用。
“这也正是我所想。”魏长乐嘴角带笑,身子微微前倾,“不瞒夫人,我之前得到独孤陌在河东有内应的消息之后,一直将目标锁在魏马两家……!”
“你怀疑过魏氏?”夫人诧异道:“你是魏氏子弟,如果魏氏果真暗中勾结独孤,你怎会一无所知?既然已经暗中勾结,你又怎会诛杀独孤弋阳?”
魏长乐叹了一声,目光中有些自嘲:“魏总管知道的秘密,不等于我知道。而且……诛杀独孤弋阳,是因为他该死。就算魏氏与独孤早有密约,该杀的人,我还是会杀!”
“哦?”夫人冷笑道,眼角眉梢都是讥诮,“所以你只是为个人恩怨不顾家族安危自私自利的家伙。”
魏长乐听了,也不恼,反倒呵呵一笑:“随便你怎么说吧。不过我觉得,夫人骨子里的性情,和我有几分相似。如果将我换做是你,你知道独孤弋阳的所作所为之后,如有机会,也未必不会下死手。”
“我和你一样?”夫人闻言,“咯咯”娇笑起来,花枝招展,酥胸乱颤,“你可真是不要脸,老娘和你可完全不一样。”
她出身武门,马氏如今也是河东数一数二的豪族,平日里这位夫人不但说一不二,在人前更是端庄冷漠,几乎难有笑脸。
此刻这一笑,却像是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妖娆美艳,风情万种,连那盏昏黄的灯火都仿佛亮了几分。
魏长乐呵呵一笑,也不争辩,只继续道:“不过现在看来,魏马两家的嫌疑大大降低,反倒是藏匿在水下的圣国,很可能早就与独孤陌有了勾结。”
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看着魏长乐问道:“所以你知道河东如今已是内忧外患?”
“是!”
“那你还敢闯进刺史府?”夫人咬一下朱唇,没好气道:“如果今晚我真的死了,就算不是你出手,你也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你来到襄陵,妖邪也不会想到趁机以刺杀的手段挑起河东内乱。刺客若是真的得手,父亲绝不会放过魏氏!”
魏长乐神色一肃,苦笑道:“我明白,是我的错。我只是没有料到,他们的出手竟然如此迅疾。”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夫人怪责道:“可不要以为你侥幸得手了几次,就自认为无所不能。圣国潜伏在河东,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我们对他们却知之甚少,由此可见,这帮妖邪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魏长乐眼睛一亮,“我们?夫人,你的意思是,我们……属于同一阵营?”
“谁和你同一阵营?”夫人白了一眼,“靖良被害的真凶,到底是不是如你所说,我们还要彻查。如果你是满口胡言,我依然要杀你。就算你说的是真,此番你闯进刺史府,我受此大辱,也不会轻易揭过……!”
“可是我对夫人一直很尊重啊?”魏长乐叹道:“并无让夫人受辱!”
夫人瞪着他,咬牙道:“你……你果然是流氓无赖,自己做的事情,竟然不承认……!”
魏长乐顿时明白过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夫人是说床上的事?”
“住口!”夫人低喝一声。
“夫人,当时……当时你要取我性命,我实在没办法,只想阻止你。”魏长乐连忙解释道:“我本无心亵渎夫人,只是……只是当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我又不是太监,那种情形下,就算有些反应,不也是人之常情……!”
“住嘴,住嘴!”夫人脸颊绯红,低声叱道,眼波里羞恼交加,“不许再说。”
“我只是向夫人解释。”魏长乐无奈道:“而且此次进入襄陵城,也实在是迫于无奈。独孤陌篡权乱政,只要他稳住了局面,接下来无论是为了复仇还是立威,都会对河东用兵。”
“用兵也只是打你魏氏!”夫人冷冷道,别过脸去,胸脯仍微微起伏。
魏长乐淡然一笑,目光却锐利起来:“夫人当真如此认为?以你的智慧,恐怕早就看明白局面。”
夫人朱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且不说你马氏并非独孤陌的内应,就算真的是,独孤在河东用兵,也会顺便解决马氏这地头蛇。”魏长乐正色道:“如今咱们了解到,圣国可能就是独孤的内应,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你我两家如果继续对立,那就只能共同走向毁灭。”
夫人还是没说话,但秀眉蹙起。
“敌人越想做的,我们就越不能让他们得逞。”魏长乐一脸严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们几次三番想要挑起魏马的仇恨,想让咱们两家打起来,造成河东内乱。如果我们不知情倒也罢了,但明知这种情况,还要继续对立顺他们的心,那就只能说是我们自己愚蠢透顶了。”
“你想怎样?”
“和睦携手,共抗强敌!”
“和睦携手?”
“不错。”魏长乐点头道,语气笃定,“夫人刚才说得对,只要你我两家坐镇河东,互相之间和平相处,那谁也无法在河东兴风作浪。你我两家虽然有些矛盾,但也只是自家人的内部矛盾,完全可以解决。可虎狼闯进咱们家,咱们就必须携手!”
夫人冷笑道:“自家人?你们魏氏可从未将马氏当做自家人。你父亲无时无刻不想诛灭马氏,独霸河东。如果不是家父谨慎小心,马氏恐怕早就被你们魏氏连骨头都吞下了。”
魏长乐心知眼下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如果无法做通夫人的工作,那么促和的计划也就不可能成功。
他目光诚恳,一字一句道:“化干戈为玉帛!”
“哦?”夫人挑眉,唇角仍带着冷意。
“夫人,你扪心自问,令尊就没有诛灭魏氏的图谋?”魏长乐叹道:“否则又怎会暗中准备兵器?悬空寺的秘密如果没有被发现,最多再过两三年,你们是否便要动手了?”
夫人眼角微跳,欲言又止。
“所以如果追究从前,你我两家谁也谈不上干净。”魏长乐道:“正因如此,才要化干戈为玉帛!”
“你说化干戈为玉帛就能化解?”夫人冷哼一声,“步军和马军互相充满敌意,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仅凭你一己之力就想化解仇怨?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我一个人当然不行,所以需要夫人的协助。”魏长乐看着夫人,诚恳道:“上一辈的恩怨,由我们来努力化解,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直直看着魏长乐,眸中带着一丝惊异。
很快,她便淡淡道:“魏长乐,我本以为你还算聪明人,却为何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你我两家的恩怨,难道只是因为一点小事?河东这片土地上,存在两支兵马,背后都是各有利益,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就算你我愿意化解,你觉得那些骄兵悍将和背后的门阀世家愿意妥协?”
她话声刚落,魏长乐却哈哈笑起来。
“你笑什么?”夫人恼道,眉头一竖,“难道我说的不对?”
“夫人,我明白你的意思。”魏长乐含笑道:“你无非是说,一山不容二虎,魏马两军的将士们要抢夺河东这块蛋糕,如此才能吃饱饭。为了吃饱,两军都会全力保护好自己的既得利益,为此不惜血拼到底。”
“你明白就好!”夫人冷声道。
魏长乐摸着下巴,“独孤北上,如果河东输了,这块蛋糕谁也吃不了,这是我一直强调的问题。可是夫人有没有想过,如果赢了呢?”
“赢了?”夫人一怔。
“独孤乱国,天下都是有目共睹。”魏长乐正色道:“大家不敢轻举妄动,并非是觉得独孤所作所为合乎法统,而是忌惮独孤的势力,不敢做出头鸟。可是一旦有人真的与独孤氏血战到底,甚至取得几场胜利,我可以保证,反对独孤氏的人会越来越多,最后独孤氏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夫人看着魏长乐,等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只要赢了,我们河东军就是再造大梁的功臣,立下了不世之功。”魏长乐似笑非笑:“到了那时候,就算朝廷不赏,难道我们自己还取不得更多蛋糕?”
夫人一怔,红唇微张,却没有出声。
“独孤主力一旦败亡,他的党羽也就作鸟兽散。”魏长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出鞘,“河东一旦取得最终的胜利,接下来我们自会出兵将独孤党羽一一诛灭。独孤一党拥有的土地和财富,远比河东一道要多得多。那时候只要借着剿灭独孤残党的名义征伐各处,攻城略地,吃饱喝足,我就想不出咱们两家还有什么理由为了河东一道拼个你死我活。”
夫人美眸圆睁,死死盯着魏长乐,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魏长乐,你……你不愧是魏如松的儿子,狼子野心,原来……原来你的目标,不仅仅只是河东!”
“男儿志在四方,窝在小小河东,为了三瓜两枣争的你死我活,那才是愚不可及。”魏长乐微笑道:“河东勇士甲天下,上下齐心,定是无往不利。如果待在河东,魏马两家就算再强,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地头蛇。我在神都的时候,莫说大梁五姓那帮人,便是神都寻常的官宦世家,骨子里也是瞧不上我们,觉着我们只是乡巴佬。”
夫人冷冷一笑。
这当然不是冲着魏长乐,而是冲着神都那些自命不凡的世家豪门。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取而代之?”魏长乐目光灼灼,“如果我们两家取代了狗屁的五姓,那就拥有了天下,还有必要为了河东这点利益自相残杀吗?”
此言一出,艳妇的呼吸竟然也是急促起来。
魏长乐这番话,石破天惊,莫说是她,便是那两位大总管,也未必会有如此勃勃野心。
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眼前这少年郎分明还带着几分斯文秀气,甚至方才还因床上的纠缠窘迫解释,可骨子里却是狂野无比,其野心之大,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但如此诱人的目标,却充满了吸引力。
宁夫人本就不是寻常女子,甚至内心深处也是一个颇有野心的女人。
魏长乐所言,虽然乍一听起来匪夷所思,给人一种痴人说梦的感觉,但不知为何,竟然很对夫人的胃口。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若真有一天魏马两家并肩北上,神都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会不会也跪伏在尘埃里?
“要达成如此大业,必须合两家之力,否则一点机会也没有。”魏长乐压低声音道:“此番来到襄陵,就是对夫人献上这番话。”
“那你……为何不好好说,非要用这种手段?”
“夫人,你对我恨之入骨,如果不先控制刺史府,你能好好听我说话吗?”魏长乐叹道:“不然我连靠近夫人的机会都不见得会有。如今终于将心中所想如实告知了夫人,却不知夫人……愿不愿意与我共同进退?”
艳妇朱唇微动,欲言又止。
半日之前,她还与魏长乐不共戴天,欲置魏长乐于死地才心甘。
可如今,对方竟然提出双方共进退。
她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匪夷所思。
屋内一阵死寂。
灯花又爆了一下,光影颤动。
夫人正欲开口,却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都是听到声音,同时站起身,扭头向门外看过去。
“夫人,魏大人,不好了!”只听到宁修竹焦急的声音传来,“出大事了!”
夫人柳眉一紧。
反倒是魏长乐气定神闲,处乱不惊。
他迎到门前,只见宁修竹已经匆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衙差,钟离馗和虎童则是落在后面四五步之遥。
夫人此刻也跟在魏长乐身后,见得宁修竹慌慌张张样子,没好气道:“你鬼叫什么?天塌下来了?”
“天没塌,房子塌了!”宁修竹苦笑道:“夫人,襄陵城内有乱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