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日巳时,与前几日相比,今日的天气和煦了不少,头顶的日头照在人身上甚至暖洋洋的。
然而,乐亭城头却是一片肃杀之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西门下,百十来个打着乐亭营旗号的骑兵正缓缓通过狭窄的悦泽桥。
而在三里之外,同样有百十来个女真人的骑兵从大营当中奔出,也以极其缓慢地速度向这边行进。
“这是做甚咧?”
当值的庞伯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个场面喃喃自语。
正坐在地上,用鹿皮蘸着熟桐油擦拭自己鸟铳的王九荣,听到声音以后站起身来向外看了一眼,也有些纳闷。
“哎,韦继你不老说自己见识多,你给咱说道说道,这是干啥咧,以前也没见识过这个啊!”
韦继撅着个腚,扒着垛口向外看了一眼,眼珠一转笑道:“说你们没见识吧,听过说书的没有?这叫堂堂正正的那个啥,哦对,君子之战,就是两边都派出相同的人马,到地方以后开打,最后哪边剩下的人多,哪边就赢咧。”
众人都觉得韦继说的有道理,连连夸他有见识。
然而预料当中的厮杀场景并未出现,双方都向前行进了里许以后站定,看起来在互相戒备。
过了不久,又都派出两骑从队列当中奔出,缓缓靠近,直至接头。
“那这又是在干啥咧?”
韦继又摇头晃脑地开始信口开河:“嗨,这都看不出?定是在约定章法,怎么算胜,如何算败。”
不过现实的情况马上就打了他的脸,那两个女真的骑兵跟在己方骑兵的身后回到本阵,又跟着本阵往回走。
这一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起来。
就这样,两个女真鞑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越过了悦泽桥,城头上顿时骂声一片。
“操你姥姥的骚鞑子,看爷爷不撕了你!”
韦继跳着脚破口大骂,看那样子,恨不得从垛口跳下去。
在震耳欲聋的骂声当中,那两个女真鞑子也缩着脑袋,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
乐亭这边真降假降还不知道,如果是真降也就罢了,如果是要假降,看这城头的架势,估计要被活剥了皮。
这种恐惧在进入瓮城以后被无限放大,乐亭的瓮城是圆形,皆青砖所制,四周高大的城墙遮住日光,看起来极具压迫感,最主要的是连成一排的叫骂不休脑袋,骂声被瓮城聚拢弹射,听起来嗡嗡的。
为了保密起见,韩林的谋划自然不能下达到每一个战兵的耳中,这些不明所以的战兵虽然被军官们拦着,但仍旧用自己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仇恨。
“他妈的,哪个狗日的往下吐痰!别让老子抓到你!”
被殃及池鱼的范继忠面色铁青地怒喝了一声。
韦继嘎嘎怪笑着缩回了脑袋,转过头就发现王九荣正在解腰带。
“哎呀,九荣,还是你个老小子脑袋灵光,老子怎么没想到!”
吴保保竖起大拇指,赞叹了一声,一边解自己的裤腰带,一边招呼众人一起。
作为壮武营的庞伯宗有些怕,立马就挨了韦继一脚。
“狗日的胆子这么小,这么多人呢,他哪里分得清!”
他一边往下尿一边大笑:“这下骚鞑子真个成骚鞑子啦!”
韦继的话音刚落,就听下面又是一声怒喝:“狗日的吴保保!你等着!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众人这才想到,吴保保的身型实在太过于伟岸,可以说是乐亭营的独一份,哪怕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来。
“完了……”
王九荣一声哀嚎。
几乎集齐了人体各种体液污秽的范继忠,率领队伍加快了行进的步伐,很快就通过了瓮城钻进了门洞当中。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鞑子骑兵也被弄了个满身,但此时也顾不得发怒,怀着忐忑的心情亦步亦趋地跟着。
片刻以后,前面的人群散开,两人顺着望去,就见门洞的背后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待。
几十个家丁一般的人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中间一人乘马,一人坐轿,被家丁们众星捧月地围着。
看起来应当就是乐亭县的文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坐轿的倒是无所谓,不过骑马的这人,应当就是那个姓谢秀才口中的乐亭游击韩林。
等走到近前十步,与家丁亲卫们凶神恶煞的神情相比,韩林倒是笑吟吟的对着两个人道:“二位,本官军中都是粗鄙的汉子,莫要见怪,敢问二位是八旗当中的哪一旗?”
而他所说的并非是汉言,而是女真语。
尊卑之分,女真比大明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韩林真个率城投降,地位也要比他俩寻常的马甲高上不少。
更何况现在身处于重围当中,他们也不敢造次。
于是两个人赶忙下马,在对着韩林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后,其一人说高声道:“奴才见过韩将军,我二人是镶红旗人,奉库尔缠主子之命入城查探,若得罪之处,还请不要与我二人一般见识。”
说完二人又磕了一个头,他们不扑腾还好,一扑腾身上的尿骚味就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韩林强忍着不适赶忙道:“那可是巧了,我之前也是镶红旗的,起来罢,等过了这一遭,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韩林这么一说,二人心中的忐忑减轻不少,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韩林竟然亲自陪着他们在城墙上走了一遭,而且还观摩了一架将军炮的拆卸。
当二人的目光落在旁边更粗更长的火炮身上时,韩林又开口解释道:“乐亭的炮多为舰炮,装卸殊为不易,若要尽去,怕是要等些时候。”
似乎是为了证明所言不虚,韩林又叫人取过一根二指来粗的铁钉来证明。
两个鞑子看着那铁钉与夯入砖缝中的一般无二,忙不迭地点头。
两个鞑子也算是尽忠职守,除了绕行四面城墙一周以外,还骑着马在城中跑了好几圈,才出了城。
“大人,这能成吗?”
范继忠老觉得这件事不靠谱。
韩林看着那两个骑马的背影:“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不过要是按照高鸿中所说,纳穆泰生性冒进,要是他想争功,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城下走,作为亲卫副把总的范继忠下意识的选择跟上,然而韩林加快走了两步后回身对着范继忠摆了摆手。
“站那!”
范继忠挠着头有些不明所以。
“你狗日的离我远点,熏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