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开口了。
“颖欣同学,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你得了病,需要钱。我们可以帮你。”
颖欣看着他。
“帮我?怎么帮?”
那男人往前倾了倾身体。
“很简单。毕业典礼那天,你上台闹一场。就说宋婉清抄袭你的论文,数据作假。闹得越大越好。”
颖欣愣住了。
“宋婉清?为什么?”
那男人笑了笑。
“你不用管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做完这件事,后面还有两万块,够你出国治病的。还能给你父母留点钱。”
颖欣沉默了很久。
那个提包里的钱,像一座山,压在她心上。
三万块,够她治病,够弟弟上学,娶媳妇,够全家人这辈子都吃饱饭了。
她想起那张报告,想起那几个字,想起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
如果能活,谁有真的会想死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好。”
——
“那张诊断报告,你后来有没有去找医生核实过?”刘和平问。
颖欣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不去?”
颖欣低下头。
“我……我怕。”
“怕什么?”
“怕花钱,更怕确诊。”颖欣的声音很小,“我想着,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省点钱...”
刘和平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你连药都没去拿?”
“没有。”颖欣说,“我这个病,还有拿药的必要吗?”
赵振国和刘和平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女人,也太好骗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颖欣想了想。
“他的面目我看不见,但他耳朵上有颗痣,在右耳朵上...她比画了一下。
刘和平点点头。
“还有吗?”
“他抽烟。”颖欣说,“屋里面有烟味...”
——
第二天,刘和平去了北医三院暗访。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刘和平聊了几句,觉得这人不像有问题的。
他又找了几个护士、技术员,聊了一圈。
刘和平心里有了数,不是医院内部的问题,问题就出在“偶遇”上。
颖欣的化验单,医院是有存档的,上面可不是“食管癌”。
可惜,没人见过跟颖欣搭话的大妈,想来也是,这本身就是个局,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人。
刘和平也不急。他在医院门口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请修鞋的老头吃了顿午饭,聊了一下午。老头姓张,河北人,在这修鞋修了八年,这一片的人他都认识。
第二天,他认识了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妈。大妈姓李,东北人,嗓门大,热心肠,这一片的家长里短她全知道。
第三天,他认识了扫地的老刘、看自行车的老王、开小卖部的小赵……
而开小卖部的小赵,居然认出了那块手帕。
“哎,这手帕……”
刘和平心里一动。
“怎么,您认识?”
小赵接过手帕,翻来覆去地看。
“这花,我见过。前面那条胡同的孙大姐,她就会绣这种花。去年她家老头子生病那阵子,她没事就绣这个,说是能静心。她给我看过,还想在我店里寄卖,可惜我俩没谈拢...”
刘和平的眼睛亮了。
“孙大姐?哪个孙大姐?”
小赵指着前面那条胡同。
“就住那儿,往前走五十米,左手边那个门。姓孙,她家老头子去年没了,啥食管癌。”
刘和平愣住了。
姓孙。老头子去年没了。食管癌。
那个在医院里跟颖欣说话的女人,说的是真的?
“她人怎么样?”刘和平问。
小赵叹了口气。
“好人。老实本分,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老头子病了那大半年,她天天伺候着,端屎端尿的,一句怨言都没有。老头子走了之后,她一个人过,也不容易。”
刘和平找到了那位孙大妈的家。
那是一间普通的平房,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门口晒着几件衣服,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看起来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刘和平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胖胖的,头发有些花白。和颖欣描述的,一模一样。
刘和平掏出那块手帕。
“孙大姐,这东西,您认识吗?”
孙大妈看了一眼,“嘿...这……这不是我绣的吗?”
刘和平掏出证件。
“我姓刘,公安局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孙大妈的脸白了。
“公……公安局?小赵那里卖出去了?我可没投机倒把啊,同志!”
刘和平笑了笑。
“别紧张,就是问点事,不是投机倒把的事儿。”
孙大妈把他让进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去世的丈夫。
刘和平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孙大姐,半个月前,您是不是去过北医三院?跟一个年轻姑娘说过话?”
孙大妈的脸更白了。
“我……我……”
刘和平看着她。
“您别怕。实话实说就行。”
孙大妈低下头,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一样,“是……是有这么回事……”
“谁让您去的?”
孙大妈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男的……我不认识他……他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去医院,找个跟我男人得一样病的姑娘,安慰她……”
刘和平:...
本以为,这个孙大妈也是坏人,是那些人找来演戏的。
但她的丈夫,真的死于食管癌。
那些话,不是假的。
那些人找到了一个丈夫真的死于食管癌的女人,让她来说那些话。因为只有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最真实,最能让人相信。
可换报告的,如果不是孙大妈,难道是那个有痣的人...
问了孙大妈,还真是。
刘和平把搜集来的线索一条条捋顺,旅店登记簿上的一个潦草签名,胡同里大妈嘴里漏出的一句闲话,都像蜘蛛吐出的细丝,在他手里越织越密。
半个月后,这张网终于网住了一个名字:陈永昌。那个给颖欣送钱的人,八成就是他。
可人已经出境了。
刘和平对着出入境记录看了半天,去了赵振国那儿。
他搓着手,笑得有点不自在:“振国,这回是真没辙了,超出我这点本事了。”
赵振国拍拍他肩膀,说哥没事,辛苦了,走走,我请你吃饭,咱哥俩好好喝一个。
吃完饭,两人分开,赵振国连家都没回,直奔周振邦办公室。
周扒皮天天白嫖他的主意,遇事不决就来薅他羊毛,也该出些力了!
周振邦正忙着完善之前那个损计划,但赵振国找他帮忙,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于是就答应查查看,替赵振国了却这桩心事。
可等他顺着刘和平留下的那根线往下摸,摸到一半,才发现,这案子,还真他妈跟他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