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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这头,高桥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轻响,眉心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是那位刚上任、处境微妙,所以才拒不见面?

可越是这样,才越需要多几个朋友才对。

这么干脆地一推到底,不合常理。

消息传回京城,赵振国果然坐不住。

给高桥回话,“再探,换个路子,别就这么算了。”

高桥想了想,拿起电话给中间人拨过去,语气里带着三分随意七分热络:“明晚有空吗?出来坐坐,酒店新到了一批葡萄酒,我请客。”

中间人是这条道上滚了二十年的老泥鳅,嘴紧得像上了锁的铁匣子。

但铁匣子也有撬开的缝,只要钱到位,酒够好,话够软,火候到了,锁舌自己会弹。

高桥挑了一家高档酒店,订了最角落的包间,点了一瓶年份足的白兰地。

席间他绝口不提正事,只讲岛上的潮汐、渔汛,讲港口夜里亮起的灯。

中间人被这些话勾得放松下来,酒也一杯接一杯地见了底。

等对方脸颊泛起酒红、眼神开始发飘,高桥才借着碰杯的由头,把那封厚得压手的信封顺着桌沿推了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那位到底什么心思,你给我透个底,我也好有个盘算。”

中间人夹了一筷子菜,嚼了许久,才放下筷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凑近了些,嘴里喷出的酒气几乎扑到高桥脸上:

“我……说实话,他说公务忙,那是托辞。”

高桥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杯子续满:“我知道是托辞。真话呢?”

中间人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声音愈发含混:

“我私底下……听他跟自己秘书讲,他这人吧……打心眼里厌恶倭国人。他家里,有长辈死在......”

话落,中间人往椅背上一瘫,筷子从指间滑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高桥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愕然一层层褪下去,浮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醉成一摊泥的中间人,嘴角抽动了几下,终于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裹着一股啼笑皆非的荒唐感。

他在岛上经营这么久,铺过无数条暗线,算过千百种变数,设想过对方因立场、时局、身份、派系而拒绝的一切可能,唯独没算到这一种。

结了账,把中间人扶上车送走,高桥独自站在街边路灯下,仰头望着被霓虹染成暗红的夜空,站了很久。

回到住处,他只给京城发了一句话。

赵振国收到那条消息时,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一抽。

居然卡在这里?他摇了摇头,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电话就响了。

周振邦打来的。

“我设想过所有可能,”周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微妙的疲惫,“疑心重、被人按住了手脚、甚至是故意拿乔。可我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

赵振国弹了弹烟灰:“我想了半天,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厌恶倭国人,不等于他拒绝所有外部协助,只不过这条路走不通罢了。”

“换个角度想,”周振邦接话很快,“他这么决绝地推开一个倭国人,反倒说明他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滑头。一个原则这么鲜明的人,有时候比八面玲珑地更好打交道。”

赵振国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追问:

“那下一步?高桥那边怎么安排?”

周振邦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让高桥别再去碰中间人那条线了。”赵振国顿了顿,“既然人家讨厌倭国人,我们就换个思路。把高桥撤到幕后,找一条不用他露面的线。你说,让官方正式递个话过去,试探一下真实立场,怎么样?”

周振邦沉默了几息:“官方出面……动静太大。万一那边不接,或者接了给个不冷不热的回应,我们反而把自己架上台面,进退都不好办。”

“可也不能让高桥一直在底下兜圈子。”赵振国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大面上的接触,至少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他的敌人。”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赵振国能听见周振邦那边隐约的翻纸声,还有窗外风穿过树梢的窸窣。

最后,周振邦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道:“行,我考虑考虑。”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赵振国听懂了那个“考虑考虑”的分量。

那不是推诿,是在给自己留缓冲的余地,同时也给官方出面那道门留了一条缝。

挂了电话,周振邦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一刻钟,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了领导办公室,足足待了一上午。

隔了两天,周振邦被叫去看会。

参会的人不多,算上周振邦自己,一共五个人。

有人分管外联,有人负责情报分析,还有一位是长期研究岛上政局的老同志。

周振邦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把情况讲了一遍,从高桥碰壁的事说到赵振国的提议,最后把烟按灭在缸里:

“你们说说,这封公函该不该发?发了怎么写?”

分管外联的那位先开口:“发是可以发,但措辞必须极轻。对方刚上台,位子还没坐稳,任何来自外部的正式文书都可能被他的对手拿来作文章。我们一旦落笔,就等于把态度亮出去了。”

情报分析的那位摇了摇头:“我觉得反而可以稍微主动一点。他拒绝倭国人,说明他有自己的政治洁癖,这种人往往更看重正式的、对等的渠道。我们若是缩手缩脚,他反倒觉得我们没底气。”

老学者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折中最好。既要表达关切和善意,又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急于求成。我建议写一封慰问性质为主的公函,对事件表示关切,末尾加一句‘愿保持沟通’就够了。不主动、不回避,把球踢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