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天骄亦是一样。
千年过去,他踏遍了魔界千山万水,闯过了无数险境,得到了无数机缘,将自己肉身打造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是,他依旧找不到离开的路。
他甚至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何要离开剑城,后悔为何要贪图那条所谓的近道。
他想原路返回,想回到剑城,想再看一眼故乡的山水。可是,这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千里死地,没有一丝生机,更别说灵气了。
甚至连虚空中的规则也是混乱的,那里的天地一片混沌,杀机四伏。别说他跟和尚,便是魔界的高手,甚至魔族的魔王也无法穿过。
千里之地,成了一处死亡天堑,从来无人能够离开!
一眨眼,便是千年。
当年的天骄,成了白胡子老头。
他不再练剑,不再修行,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魔界游荡,像是寻找什么,又像是逃避什么。
绝望之下,他在落日城收了一个徒儿,想把自己的本事传下去,也算是留个念想。
奈何天道如铁,依旧没有为他指明方向。
以至于这些年来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早就没了当年那英气勃发的模样。
老头看也不看老僧,苦笑道:“苦什么?老子乐意!”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豪气。
“既然做不了绝情寡欲的仙人,老子就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魔王!”
“狗屁的神洲仙界,去他娘的不死仙人,世人只记得有仙,却忘了人间......哈哈,老子渡劫时天打雷劈,他娘的仙人呢?在哪里?在哪里?!”
他猛地站起身来,挥舞着双臂,像是要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搏斗。
“去他娘的仙人!去他娘的仙界!老子不稀罕!”
喊完之后,他又颓然坐下,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老僧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众生皆苦。”
其实老僧想说的是:众生皆苦,苦不自知。
便是自己来此受苦为众人传授佛法,告诉他们因果轮回,告诉他们放下执念,告诉他们脱离苦海的法门。
可是,依旧无人愿意相信佛法,能助他们脱离苦海。
这一刻,坐在佛前的老僧,甚至比玄武镇上的百姓还要苦上百倍,千倍。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不仅被魔界的百姓抛弃,连佛国的诸佛也远离了他。
他已经看不到天空的佛光,听不到远方的梵唱,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慈悲加被。
他就这样被遗弃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孩子。
他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老头闻言,沉默片刻。
双手握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诸佛——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老和尚哪一年、哪一月在这里修建的寺院?就像他忘了自己的名字一样,天地万物都成了追忆。
想了想,却自嘲道:“这他娘......恍若隔世啊!”
“咚咚!”
突然,寺中那只古老的铜钟无风自响。
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敲击。老头猛然惊醒,浑浊的双眼露出一抹精光。
就好像沉睡了千年,终于在晨钟暮鼓的召唤之下恢复清醒。
他猛地坐直身子,四下张望,眼中满是警惕和疑惑。
可是,庙里空荡荡的,除了他和老僧,再也没有第三个人。
只是,就算他依旧龙精虎猛,而眼前老僧的精神气,却已大不如前。
那是一种油尽灯枯的衰败,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老僧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眼帘低垂,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跟老僧一起坐在佛前,望着诸佛。
喃喃自语:“我记得你当年很聪明,我也不错......我们若继续留在剑城,只怕早就能够去往仙界,又何至少在此蹉跎......”
“去他娘的有志不在年高,有心能踏万界!”
“去他娘的佛法万丈,能度苦海众生!”
“你看看你,千年风雪,将你折磨得如风中油灯,弹指可灭!”
老僧闻言,寂然无声。
曾有人言:修行佛法,犹如向死而生。
如果没有身入地狱的勇气,就算修行千年,万年,最后依旧落得跟世间修士一样,要么在山间坐化。
要么跟人争斗之中灰飞烟灭。
眼前的老僧便是如此。
他的牙齿快要掉光了,说话都有些漏风。
他的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没有一点光泽。他的身体瘦弱得像一根枯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风雪侵袭使得他脸色铁青,一眼望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白胡子老头给老僧倒了一杯酒,将烤得温热的烙饼递了过去,自己将那一盆肉搁在火堆上,等着吃酒喝肉。
老僧怔怔接过,默默地喝了一口气,然后咬了一口饼。
饼是麦面的,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酒是烈的,入喉如火,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最后,他竟然伸手入锅,抓起一片兽肉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默默地流下两行热泪。
泪水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手中的肉片上,滴落在面前的酒杯里。
他就那样无声地哭着,大口地吃着,像是要把这千年的委屈都吃进肚子里。
白胡子老头摇头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说道:“我只想活着回到剑城,要不然我死不瞑目,这口气我咽不下。和尚,你就快死了,赶紧教教我,如何破界而去!”
老僧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捏着一块肉,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手中的肉,望着碗中的酒,望着眼前这个相识千年的老友。想了半晌,终是悠悠叹了一口气。
“不如,你吃饱之后,跟我一起去死......”
老头伸手死死攥紧老僧手臂。
那双手枯瘦如柴,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捏得老僧的手臂都变了形。
“和尚,将你的佛法照耀我......我给你磕头,都说佛法无边,一定可以帮我脱离苦海......”
清醒过来的老头,不知是因为寺中晨钟暮鼓的召唤,还是吃酒喝肉的原因,一身精气神瞬间攀升到了巅峰之境。
他的眼睛明亮如星,他的呼吸绵长如丝,他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眼前的老僧,就算喝酒吃肉,却依旧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他的气息微弱,他的生机断绝,他就像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树,只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倘若王贤在此,就会发现一个恐怖的画面。
两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人,竟然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生一死,一枯一荣的景象。
一个生机勃勃,如日中天。
一个死气沉沉,如日落西山。
他们坐在一起,像是生与死的两面,像是枯与荣的对照。
老僧叹了一口气,淡淡回道:“你我千年执念?为何就一直放不下呢?就算你回到剑城,又能如何?”
在他看来,两人苦修不止千年,已是此等模样。
只怕剑城的故人,早就物是人非,甚至早就于两人之前坐化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亲切的呼唤,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早就化作了尘土。就算回去,又能见到谁?又能找到什么?
老头闻言,一时神色悲苦。
幽幽一叹道:“怎么放下?就算你放下了!我呢?我这一辈子都耗在魔界,除了一个徒儿,什么都没有......”
“你们佛门之人涅盘之后,哪管此处洪水滔天?我呢?我若死在这里,怕是一个香火都不会留下!”
“我也不会念经,跟世人讲什么佛法,你给我一座破庙,有屁用?”
“和尚,你可不要死在我的前头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老僧一愣,旋即闭目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声呜呜咽咽。
不知过了多久,老僧才缓缓睁眼,看向眼前的诸佛,轻声说道:“既然放不下,那就拿起来。”
老头痴痴地问道:“如何拿?”
老僧回道:“等我死后,你去青龙镇......”
老头猛然一凛,双目圆睁:“你要死了?我要去青龙镇?我那徒儿在那里等我吗?”
老僧摇头,轻轻一叹:“你那徒儿在落日城,但是你离开魔界的机缘在青龙镇......去见另一个人,把你的本事传授给他......”
于生死涅盘之际,当下的老僧就像开了天眼一般。
相隔千里,依旧看到了青龙镇上一隅。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双目失明却身怀异禀的年轻人。他看到了命运的丝线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交织,看到了未来的种种可能。
在他涅盘之前,给老头指明了方向。
老人一时惶恐,身形向后靠去,抵在墙壁,背对诸佛,摇摇头道:“你要死了?一个臭小子,如何助我回剑城?”
电光石火,老人蓦然大怒道:“你是不是自己要死了,也想连着我一起害死?来来来,你不如打死我,让我死在你的佛前!”
话音未落,老头猛地站起身来,气势如虹,一声吼叫声惊天地!
“哗啦啦!”
诸佛身上的金箔被老人的气势震得簌簌直往下掉。一片片金箔在空中翻飞,闪烁着最后的金光,然后落在尘埃里。
眨眼之间,那一尊尊佛像便露出了里面的泥坯,灰扑扑的,丑陋不堪。
老僧脸色平静,低头凝视着手中酒杯。
但见酒花微漾,如风吹湖水一般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道理。
口诵佛言:“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老头虎躯一震,低头喝道:“老东西,别跟老子打禅机,我不是你佛门之人!”
老僧默默地注视着佛台上的诸佛。
一阵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吹过佛台。那一堆泥坯,在风过之后,竟然开始崩塌。
先是出现一个小洞,然后一块块剥落,最后轰然倒下,变成一堆泥土。
老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弹指敲打面前的铁钵,“叮!”的一声脆响。
继续说道:“你一直无法参悟天地之道,我一直想不明白菩萨的慈悲,你我皆苦!”
老头眼神如电,冷冷笑道:“有屁快放,你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