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灵眼中迸射出的那道凝练金光，瞬息间洞穿了黑暗，也让三位化神修士侧目。
光芒虽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显露出更多类似血管的凸起和缓慢蠕动的肉壁，但也随即消散。
灵机子、凌锋、暗冥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杨灵身上，虽未言语，但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满与疑虑清晰可辨。
杨灵却仿佛未觉，面色平静地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不必多虑。方才一击，并未蕴含仙灵力，亦未勾连天地真意，只是最普通的灵力外放，稍作探查罢了。想必三位道友也能感知。”
他话音刚落，灵机子三人已不约而同地悄然引动自身一丝神念，向周遭天地真意“询问”验证。
反馈回来的信息确如杨灵所言，那金光虽然凝练，能量层级却仅限于“灵力”范畴，对化神修士而言威力近无，更未引起天地真意的特殊共鸣或扰动。
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大海，虽有涟漪，却远非法术神通该有的道韵波动。
这个结果让三人心中微凛。
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关于杨灵这位“圣主”在晋升化神前的一些模糊传闻。
其身怀不明重宝，机缘深厚。
此刻看来，这能发出奇异金光的“神通”或“宝物”，恐怕便是传闻的一部分。
心思电转间，三人面上却都不动声色。
灵机子捋须颔首，仿佛刚才的戒备只是错觉。
“原来如此，圣主道友行事谨慎，倒是老夫多虑了。”
凌锋上人只是微微点头，暗冥尊者则重新融入阴影，沉默依旧。
“灵机子道友，”
杨灵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投向手持罗盘、眉头微蹙的老者。
“前方黑暗无尽，水声轰隆，我等该如何行进？那空间印记至此似乎已彻底断绝。”
灵机子闻言，精神一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那布满星辰轨迹的古老罗盘上。
他并非纯粹的战阵修，而是修真界中较为罕见的智道修士，专精推演、算计、洞察天机与万物关联。
此刻，他周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沉静气韵，双目微阖，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划动，并非灌输仙灵力，而是以自身神识与真意，引导罗盘上的星辰虚影进行着极其复杂的排列与演算。
他在推演的，是那三个魔化化神离去时残留的最后轨迹。
片刻之后，灵机子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疲惫。
他收起罗盘，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黑暗深处，那连绵不绝的澎湃水声传来的方向。
“空间印记虽断，但‘痕迹’未消。老夫以水声为引，以地脉血肉之异常为凭，辅以因果牵引之术推演……那三个魔物最终消失的方位，以及此地一切异常的核心源头，十有八九，便在这水声的尽头！”
他的声音带着智道修士特有的笃定。
“循此水声前行，当有所获。”
没有更好的选择。
四人稍作调整，便朝着那震耳欲聋的水声来源，在无边的黑暗与潮湿的腥气中，谨慎前行。
空洞之大，超乎想象。
他们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依旧是吞噬光线的黑暗，唯有那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巨兽在耳边咆哮。
终于，前方的黑暗被一片更浓重的、流动的墨色所取代。
一条河，一条宽阔得仿佛地下海洋般的黑色大河，横亘在他们面前！
河水粘稠如墨汁，在不知来源的微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暗光。
水流速度极快，奔腾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正是他们一直听到的声音源头。
更奇异的是，这河水散发出的魔气浓度，远超之前所见的任何地方，沉重、凝练、带着直透骨髓的阴寒与腐蚀之意。
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也达到了顶点。
凌锋上人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剑气射向河面。
剑气甫一接触那漆黑河水，竟发出“滋滋”轻响，光芒迅速黯淡，仿佛被河水“吞食”了一般，瞬间消融无踪。
“此水有异！”
凌锋沉声道。
“非但魔气骇人，似乎对仙灵力乃至真意都有极强的侵蚀、消融之效。”
暗冥尊者的身影在河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旁显现，他之前已悄然试探过。
沙哑的声音传来。
“水中蕴含剧毒与蚀魂之力，神识探入亦如泥牛入海，且会反噬自身。河底……似有无数沉沦之物，怨念冲天。”
他顿了顿。
“此河，恐非凡水，更像是……某种魔力凝聚而成之类。”
灵机子指尖掐算，面色凝重地点头。
“暗冥道友所言不差。此河乃此地魔气、血气、怨力经由特殊地势与禁法亿万载凝聚而成，重若水银，腐灵蚀魂，化神之下，沾之即溃。即便是我等，若无特殊护身之法，长时间接触也颇为麻烦。河面上空亦有诡异力场，飞行恐有不测。”
就在这时，杨灵却轻笑一声，脚下那艘始终未曾离身的小破船清辉微涨，竟缓缓向那漆黑如墨、奔腾咆哮的河面驶去！
“圣主道友！”
灵机子忍不住出声，凌锋和暗冥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他们皆已判断出此河凶险，杨灵此举在他们看来颇为鲁莽。
“多谢三位道友提醒。”
杨灵声音平静，小舟却已触及河面。
“杨某自有分寸。”
在三人的注视下，那看似破旧的小木船，稳稳地“落”在了漆黑河水之上。
预想中的剧烈腐蚀、灵光激荡并未出现。
船身与河水接触之处，泛起一圈柔和的、带着淡淡净化意味的清光，将粘稠沉重的黑水轻轻排开约半尺，形成一个稳定的“无水区”。
小舟随着汹涌的波涛起伏，却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被侵蚀或倾覆的迹象，如同普通船只航行在稍有风浪的海面。
岸上三人皆是见识广博之辈，见此情景，顿时明了。
“原来如此。”
灵机子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探究。
“圣主道友此舟，竟有辟易万邪、隔绝异力的神效。难怪道友敢以身试水。”
他指了指河中偶尔漂过的一具具巨大而狰狞的、半是骨骼半是腐肉的残骸。
“那些，恐怕便是误入或被迫投入此河的倒霉鬼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暗冥尊者袍袖一抖，一道黑影射入河中。
那是一条被他以秘法禁锢、神智已失的元婴初期黑鳞妖鳗。
妖鳗一入黑水，顿时疯狂扭动挣扎，周身妖光剧烈闪烁。
但仅仅两三息功夫，妖光便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坚韧的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血肉剥离，最终只剩下一副迅速变黑、下沉的骨架，连元婴都未曾遁出，便彻底湮灭。
这骇人的一幕，却更衬托出杨灵那小舟的神异。
“三位道友，可要上船同行？此舟虽小，尚可容身。”
杨灵立于船头，出言邀请，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灵机子、凌锋、暗冥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微微摇头。
“多谢杨道友美意。”
灵机子拱手，笑容依旧和煦。
“老夫等自有手段渡河，虽不及道友宝船神异，亦能保无虞。我等分处两地，也好互为照应，应对不测。”
杨灵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强求，只道。
“既如此，便请灵机子道友指引方向。”
“依老夫推演，以及此河水流与魔气浓度判断，我等应逆流而上，前往此河‘源头’所在。”
灵机子指向奔腾黑水的来处。
“那股牵引之力，以及最浓郁的魔道本源气息，皆在彼方。”
当下，杨灵驾着小舟破开黑水，沿着河岸上空低空航行。
灵机子三人则各自施展手段。
灵机子脚下浮现一片由卦签虚影组成的流光，托着他稳稳飞行。
凌锋上人剑气绕体，斩开前方无形的阻力与隐晦的魔念侵蚀。
暗冥尊者则再次融入环境，气息若有若无，在前方更远处探路。
逆流而上，黑河愈发宽阔，水势却诡异地渐渐平缓了一些，但那粘稠感和侵蚀意味有增无减。
河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漂浮物——并非全是残骸，还有一些巨大的、仿佛礁石般的东西。
又前行了一段，一直默默观察的凌锋上人忽然剑眉一挑，低喝道。
“看那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昏暗的河面上，影影绰绰，漂浮着数十个庞大的、颜色深沉的阴影。
靠近些才看清，那竟是一个个被从中剖开、内部血肉已被黑水侵蚀殆尽的巨大龟壳！
这些龟壳大如房屋，质地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和魔气浸染的暗沉色泽，边缘锋利，壳上天然纹路复杂，隐约构成某种防御性符文，但大多已残缺黯淡。
它们半沉半浮在漆黑河水中，任由水流冲刷，却奇迹般地没有被彻底腐蚀消融，显示出其生前材质的非凡。
“这是……‘玄冥负岳龟’的壳？没想到这种古老种，也会被魔气侵蚀……”
灵机子仔细辨认，语气带着惊疑。
“此龟以防御力着称，壳是顶尖的炼器材料。看这切口，光滑整齐，是一击致命，且魔气森森，想来应该是那几位魔化化神所斩……！”
这个发现让气氛更加凝重。
斩杀如此多防御惊人的古龟，这里隐藏的秘密和潜在的危险，恐怕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杨灵的小舟缓缓从这些巨大的、空洞的龟壳旁驶过，他凝视着龟壳上那些残破的古老纹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