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依旧奔腾，墨色的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巨兽沉睡时的鼾声。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魔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死寂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缓慢。
杨灵立于船头，看着灵机子盘坐在卦签流光上，脸色灰败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命道真意的反噬远比想象中严重，灵机子的推演真意本源受损，此刻连维持身形都显得有些吃力。
凌锋上人收了飞剑，站在剑气托举的平台上，左臂微微颤抖。
方才与黑雾巨蛇缠斗时，他虽占上风，却也被魔蛇的蚀魂毒焰燎到了经脉，此刻正运转仙灵力压制毒素。
暗冥尊者则靠在一块巨大的龟壳上，黑袍下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迹，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行了……”
灵机子的声音虚弱沙哑，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手中的罗盘光芒黯淡，星辰虚影再也无法稳定排列。
“命道真意的反噬伤及本源，我已无力再推演前路。此去源头，凶险程度远超想象，甚至可能牵扯到……罗的本源力量。我留在此地，等待联盟援军，诸位……好自为之。”
他看向杨灵，眼中带着一丝恳切。
“圣主道友，并非老夫贪生怕死。前路之险，已非我等化神初期修士能够应对。你虽实力强悍，却也双拳难敌四手，不如与我一同等候援军，再图大计。”
凌锋上人眉头微皱，却未出言反驳。
他虽是剑道修士，不惧生死，却也明白灵机子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那重瞳魔奴不过是三个魔奴之一，便拥有命道真意，剩下的两个魔奴，恐怕也绝非等闲之辈。
杨灵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黑河源头的方向，眼神平静而坚定。
“多谢灵机子道友提醒。但杨某此行，有必须要找的东西，纵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一趟。”
灵机子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人各有志。只是道友切记，若遇不可敌之敌，切莫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凌锋上人闻言，剑眉一挑，朗声道。
“灵机子道友不必担忧。某虽不才，却也愿与圣主道友同行。剑道之路，本就需于绝境中求突破，若能与罗的本源交手，纵使身死，也足以快哉！”
他看向杨灵，眼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两人虽为盟友，却各有图谋，谈不上信任，但在这凶险的荒州地底，唯有强者与强者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杨灵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知道凌锋的心思，无非是想借这场机缘突破剑道瓶颈。
但这与他无关，只要凌锋不拖后腿，多一个化神中期的剑道修士，总比单打独斗要好。
“暗冥道友，你呢？”
灵机子看向暗冥尊者。
暗冥尊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伤势未愈，且擅长隐匿追踪，留在此地，可替诸位警戒后方，以防那两个逃走的魔奴折返。”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暗冥尊者的隐匿之术虽强，正面战力却不如凌锋，留下警戒，既能养伤，又能防止被魔奴偷袭，一举两得。
灵机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盘膝坐好，开始运转灵力疗伤，同时释放出一缕微弱的推演真意，联系十州联盟的援军。
杨灵不再停留，催动小舟，继续逆流而上。
凌锋上人则催动剑气，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紧随其后，与小舟保持着数丈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提出共乘一船，盟友之间的防备，从未消失。
小舟与剑光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河深处的黑暗之中。
灵机子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吟片刻，咬了咬牙，再次取出罗盘，指尖颤抖着划过符文，想要为杨灵和凌锋推演一卦，算一算他们的前路吉凶。
“嗡——”
罗盘上的星辰虚影刚要亮起，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骤然从罗盘之中爆发！
这股力量远比之前命道真意的反噬更加狂暴，仿佛直接触动了某种天地禁忌。
灵机子闷哼一声，一口精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眼看就要坠入下方的黑水之中！
“小心！”
暗冥尊者瞳孔骤缩，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灵机子身后，伸手将他稳稳扶住。
黑水就在灵机子的脚尖下方翻滚，粘稠的墨色液体散发着蚀骨的寒气，如此毫无防备的再落下半寸，他这条性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灵机子靠在暗冥尊者的怀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他死死地盯着罗盘，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嘴唇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
“天……倾……”
话音落下，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暗冥尊者瞳孔猛缩，低头看向怀中的灵机子，又抬头望向黑河源头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凝重。
天倾。
这两个字，绝非寻常的凶险预兆。那是天地倾覆、大道崩碎的征兆！
难道说，黑河源头，藏着足以颠覆整个荒州，甚至整个苍兰界的恐怖存在？
暗冥尊者不敢再想，连忙将灵机子扶到龟壳上，取出疗伤丹药，喂他服下。
此时，杨灵与凌锋，已经深入黑河深处，渐行渐远。
小舟划破墨色的浪涛，剑光驱散前路的黑暗。
两人一路无言，唯有黑水奔腾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这一路，走了整整数日。
数日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魔物的袭击，甚至连一丝魔气的波动都未曾察觉。
那两个逃走的魔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这反常的平静，让凌锋上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凌锋上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此地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坟墓。”
杨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淡淡道。
“的确不对劲。”
从半日之前开始，他便察觉到，周遭的天地真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散、被遮蔽。
起初，他还能调动一丝天地真意辅助自身，可到了现在，他的神识与仙灵力，竟被牢牢地压制在体表三寸之内，无法探出分毫！
不仅如此，连他体内的十二道符咒真意，都变得有些滞涩，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难以完全施展。
凌锋上人感受着体内运转滞涩的仙灵力，脸色愈发凝重。
“天地真意被蒙蔽，神识无法外放，仙灵力与真意被压制在体表……这是某种强大的禁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忌惮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但杨灵心中了然。
这不是禁制，而是一头巨龟的气息。
那只潜藏在黑河源头的巨龟，不是普通的玄冥负岳龟。
它的存在，足以影响周遭的天地法则，遮蔽天机，压制一切外来修士的力量。
这，才是它真正的恐怖之处。
凌锋上人见杨灵神色平静，心中愈发惊疑。
“圣主道友，你莫非知道些什么？”
杨灵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小舟的速度骤然放缓。
前方的黑暗，忽然被一片微弱的光芒驱散。
那光芒并非来自任何法宝，而是来自前方的一片巨大的洼地。
两人终于抵达了黑河的尽头。
眼前的景象，让凌锋上人瞬间怔住。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洼地，地面由巨大的青色岩石铺成，岩石上刻满了古老而晦涩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黑河的水流，到了这里，便缓缓汇入洼地中央的一个巨大的水潭之中。
水潭里的水，并非黑色，而是一种澄澈的碧绿色，与黑河的墨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在水潭的中央，趴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巨大的乌龟。
它的龟壳，比他们沿途见过的所有玄冥负岳龟的龟壳加起来还要大上十倍。
龟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流淌着碧绿色的光芒，与水潭的颜色融为一体。
它的四肢粗壮如山脉，深深地陷入岩石之中，头颅则缩在龟壳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睡了亿万年。
一股古老、苍茫、浩瀚的气息，从巨龟的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整个洼地。
正是这股气息，遮蔽了天地真意，压制了他们的力量。
凌锋上人看着那头巨龟，眼中充满了震撼。
“这……这是什么龟？玄冥负岳龟，绝不可能有如此规模！”
杨灵立于船头，目光落在巨龟的龟壳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就是它了。
无咎尊者让他寻找的东西，就在这头巨龟的身上。
而他此行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只是，他没有告诉凌锋，这头巨龟的存在。
也没有告诉他，这头巨龟的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更没有告诉他，那两个逃走的魔奴，恐怕早已抵达此地，只是被巨龟的气息震慑，不敢现身而已。
杨灵的目光，缓缓扫过洼地的每一个角落，神识虽然无法外放，但他的直觉，却在疯狂地预警。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