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洲之东，沧澜江畔。
江水滔滔，奔流东去，水汽弥漫的河谷地带，散落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修仙家族与小型剑宗。
这里距离万妖山脉已有数万里之遥，属于剑冢山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灵气与剑意浓度远不及大陆中心，但正因如此，竞争也稍显缓和，成为许多天赋中庸或出身不显的剑修赖以生存之地。
陆家，便是这沧澜江畔一个不起眼的中等修仙家族。
族中以剑传家已历十七代，最高修为者乃是一位元婴中期的老祖，另有数位元婴初期、中期的长老，在附近方圆千里内算是一方势力，但放眼整个流洲，则如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此刻，陆家府邸后山，一处偏僻冷清的演武场上。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练功服、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手持一柄最普通的制式铁剑，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陆家最基础的入门剑法——《沧澜九式》。
剑光起落，招式框架勉强标准，但剑势绵软无力，剑意更是淡薄得几乎无法感知。
更令人蹙眉的是，少年周身灵力运转与剑招配合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错位”，仿佛他体内流淌的并非适合剑道的灵力，而是某种与之格格不入的异种灵力。
唰——！
第九式“浪卷千堆雪”的收势动作，本该是剑光如雪崩般炸开、再如潮水般收敛的爆发与控力之技。
但少年手中的铁剑，却在最后关头灵力陡然失控，“嗤啦”一声，剑锋不仅未能收敛剑光，反而歪斜着划破了自己的左臂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少年闷哼一声，急忙撤剑后退，脸色因疼痛和灵力反噬而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渗出的血迹，又看了看手中那柄毫无灵性可言的铁剑，眼中掠过一丝早已习惯的麻木与苦涩。
“又失败了……第一百二十七次。”
他低声自语，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布条，熟练地包扎伤口。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哟，这不是我们陆家的‘剑道天才’陆辛少爷吗？又在刻苦修炼《沧澜九式》啊？练了快二十年了吧？怎么样，今天有没有新突破？是不是终于练到‘人剑合一’，把自己给合进去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个锦衣少年的身影。
为首者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华服青年，眉眼与陆辛有几分相似，但神态倨傲，周身灵力波动明显强出一截，已达筑基中期。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光鲜的少男少女，看向陆辛的目光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陆辛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默默系好布条，将铁剑归入鞘中，转身欲走。
“站住！陆辛，见到兄长和诸位堂兄妹，连个招呼都不打？陆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华服青年，陆辛的堂兄陆明，身形一晃便挡在了陆辛面前，斜睨着他。
陆辛终于抬起头，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郁结的苍白，眼神平静得有些空洞。
“明堂兄，诸位堂兄妹，陆辛有礼了。”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礼？就你这废物，也配谈礼？”
陆明身后一个少女撇嘴道。
“我陆家以剑立家，剑道天赋就是最大的礼！你连最基本的《沧澜九式》都练得漏洞百出，还屡屡伤及自身，简直是丢尽了我陆家的脸面！要不是看在你爹是现任家主的份上，早就该把你逐出家族了！”
“就是！这次‘万妖试剑’大会，各房各支都在选拔优秀子弟参加，争取那渺茫的进入剑冢山的机会。我们这一支的名额本就有限，偏偏还要浪费一个在你这种废物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珍！”
另一少年愤愤不平。
陆明抬手制止了身后几人的喧哗，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辛，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嘲弄。
“陆辛，不是堂兄不给你机会。这次试炼，家族内部选拔，你若是识相，就主动放弃名额。
你那点微末修为和可笑的剑术，进了万妖山脉也是给妖兽送口粮，平白浪费名额不说，万一死在里面，二叔面上也不好看。你若主动退出，堂兄我这里还有几瓶不错的‘养气丹’，可以补偿给你，助你……嗯，继续‘修炼’你那独一无二的剑道，如何？”
赤裸裸的逼迫与羞辱。
陆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几息，缓缓道。
“名额是父亲和长老会定的，陆辛无权决定。若无他事，陆辛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陆明回应，便侧身绕过他，朝着演武场外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显得格外孤寂。
“哼！不识抬举！”
陆明盯着陆辛的背影，眼神阴冷。
“等到了万妖山脉，有的是办法让你‘主动’退出，或者……永远留下！”
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树冠阴影中，杨灵无声而立，周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宛若顽石。
他将方才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陆辛……就是那个‘剑道蠢材’？”
杨灵心中自语，神念早已将陆辛里里外外探查了数遍。
骨龄十九，修为炼气七层——在流洲这等剑意浓郁之地，又是修仙家族子弟，这个年纪这个修为，确实堪称“废材”。
其灵力属性并无特异，但运行起来却与剑诀经脉路线格格不入，仿佛天生排斥剑道修行。
方才演练剑招时那种别扭至极的滞涩感，绝非伪装，而是根植于其身体本能的“不适”。
更让杨灵在意的是，当他以神念深入探查陆辛丹田与神魂本源时，隐约感到一丝极其隐晦、难以捉摸的“屏蔽”感。
这种“屏蔽”感极淡，若非杨灵神魂已达炼虚，且格外仔细，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伪装，是真的剑道天赋差到离谱。”
杨灵得出了初步结论，但心中疑窦并未消除。
“可这种‘差’，似乎并非单纯的资质低下，更像是一种……‘不兼容’？仿佛他的身体和神魂，本就不是为剑道而生。但在流洲这等剑意浸染万年的地方，新生儿都会受剑意潜移默化，天生亲近剑道才对……”
这陆辛，有点意思。
但此刻，杨灵更感到一阵“头大”。
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办法接近、控制或取代陆辛这个“边缘人”，利用其身份作为掩护，寻找离开流洲剑冢山后花园的机会。
一个备受歧视、无人关注的家族废物，忽然消失或行为异常，引起的关注应该最小。
然而，亲眼见到陆辛的“废材”程度后，杨灵发现计划出现了第一个难题。
陆辛太“显眼”了。
这种“显眼”并非光彩夺目，而是如同白纸上的墨点，碍眼且引人议论。
一个剑道废物，在剑道为尊、人人以剑论资排辈的流洲，本身就是异类，是话题中心。
陆家内部对其的排挤、外界的嘲讽，都意味着有无数双眼睛在有意无意地盯着他。
若杨灵伪装成陆辛，首先要完美模拟他那“独特”的剑道废物资质和别扭的灵力运转方式，这并不困难。
但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各种歧视、挑衅和排挤，这些麻烦虽然不难应对，却会持续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众所周知的“废物”，突然要离开家族、远行他洲？
这本身就会引发怀疑和调查！陆家再小，也不会轻易放走一个家主之子，更遑论在“万妖试剑”这个敏感时期。
“失算了……”
杨灵揉了揉眉心，感到有些棘手。
“本以为是个不起眼的边缘人，没想到是个‘着名’的边缘人。关注度反而可能更高。”
更让他头疼的是，从陆明等人的对话可知，陆辛居然还有一个参加“万妖试剑”的名额！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陆辛将会进入万妖山脉，暴露在更多修士视线下，其中很可能包括剑冢山的巡察使者！
若杨灵此时动陆辛，风险更大。
“看来，直接取代陆辛的计划，可行性不高，但有身份可以通过剑冢山官道的太少了。”
杨灵迅速调整思路。
“不过此子身上的疑点，以及他‘剑道蠢材’身份带来的某些潜在便利，或许仍有利用价值……”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陆辛离去的方向，那个清瘦孤独的背影已消失在府邸建筑之间。
“需要更近距离的观察，了解他更多的信息，尤其是……他体内那丝古怪的‘屏蔽’感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对自身处境的态度，以及……是否有离开流洲的意愿或契机。”
杨灵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下古树，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急于接触陆辛，而是决定先潜伏在陆家附近，观察几日，搜集更多信息，同时也要开始规划备选方案。
若陆辛这条路走不通，该如何在剑冢山眼皮底下，离开这如同铁桶般的流洲？
夜色降临，沧澜江的流水声潺潺不息。
陆家府邸渐次亮起灯火，喧嚣与议论声中，“废物陆辛”的名字依旧被频频提及，带着鄙夷、无奈或幸灾乐祸。
无人知晓，一双属于炼墟修士的眼睛，已悄然注视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