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云娇娆缓过劲儿来,正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她仍是洗漱时的模样,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扎窝在头顶,身上只着宽松的睡袍。
她想着赶紧吃完再补一觉,就没有更衣。只在外面又穿上了那件比甲。
此刻吃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脖颈。
她左手抓着一个花卷,右手捏着勺子,边吃边喝,吃得酣畅淋漓。
水芳、水秀吃饱了,坐在旁边等着伺候,对她不拘小节的做派,早见怪不怪了。
谁也没想到这时间竟会有人来。
无忧领着雍郡王踏进厅堂的那一刻,空气一整个凝固了。
几双眼睛互相看着,不知所措。
云娇娆正咬着一大口花卷,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男人,吓得手里的花卷啪嗒掉了。
砸进鸽子汤里,迸溅了满脸汤汁!
呆呆懵懵的云大姑娘旋即被烫得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蹭着下巴,没好气嘟囔:
“该死的!老娘真是流年不利!”
两个丫鬟几乎立刻起身,赶紧送上帕子,“没事吧。”
云娇娆一把扯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无忧也没想到她到现在都未梳妆,顿了顿,目睹着全程,尴尬得头皮发麻。
想赶紧凑过去看看,又恐她觉得丢脸,故意放慢了脚步给她时间缓一缓。
夏稷钰可没这么好心,反而快走了几步,目光如炬,直直地从她头顶的鸡窝扫过,掠过她敞开的领口,最后落在她嘴角那抹油光上。
云娇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看什么看啊!非礼勿视,懂不懂?没见过女人啊?”
其实他走到桌前时,云娇娆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
偏他的目光无法让人忽略方才的尴尬。
夏稷钰微微挑眉,“嗯,是没见过衣衫不整的。”
不就想说没见过她这种邋遢丢脸的吗?
云娇娆自顾自补上他的言外之意,本就红烫的脸颊更烧了,刷刷红到了耳朵根。
“装什么装,同样年纪的,人家孩子都下地走了,你还没见过衣衫不整的!好得意哦!”
嘴里愤愤不平驳回去。
无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艰难地解释道:
“那个……我俩都没吃饱,我就….…都是我的错!怪我没提前打招呼,你消消气!”
云娇娆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即用力闭了闭眼。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淡定,“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坐吧。”
说完,当真低头继续喝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忧盯着她爆红的耳朵,提醒,“你……要不要去换身衣裳?”
“为什么要换?”
现在再换更显得心虚!
夏稷钰擦着手,颇为欠揍地勾勾唇,
“云家大姑娘,果然酒脱。”
云娇娆淡定一抱拳,“富贵闲人雍郡王,也不遑多让。”
四目相对,空气里仿佛有细微的火花噼啪作响。
一个衣衫不整却理直气壮,一个衣冠楚楚却眼底含笑。
看着他俩淡定如斯,无忧替人尴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趾头抓地,“你俩认识啊?”
云娇娆:“一猜就是了!”
夏稷钰:“宫宴上,见过。”
这下轮到云娇娆瞪大了眼睛:“我们见过吗?”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张宫宴上的面孔,却怎么也搜不出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若是见过,她不可能不记得呀。
夏稷钰放下茶盏,乜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皇祖母寿辰,你跳了剑舞。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如在咀嚼什么值得回味的旧事。
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见他俩眉来眼去,无忧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云娇娆正要去夹炙羊肉的手,听到这话,在半空顿住了。
她记得那场剑舞。
耍剑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她五岁就敢拿树枝追着表哥满院子跑,七岁能把一套剑法走得虎虎生风。
难得的是舞。
用姑姑的话说,你这剑气收不住,人家以为你要行刺呢!
要柔,要有收着,要有美感。
为了这个美,她练了整整三个月。
练得走路要拧腰,转身要甩袖,连喝口水都下意识地扭一扭。
练得走火入魔,差点把自己扭成麻花。
被嬷嬷嘲笑,也不管,咬着牙练,日也练夜也练,梦里都在琢磨那个收字怎么落。
就为了在太后寿宴上替云家挣一回脸。
最后还是丢人了。
为了体态纤细,她饿了三天。
三天里只喝了五碗米汤,数着米粒过日子。
结果上场没到一半,手就软了,咬牙坚持着,最后转圈的时候,长剑脱手而出。
在满堂宾客面前仓皇去接,脚下一个趔趄,堪堪抓住剑穗,整个人差点栽到地上。
萧妃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后来皇上、太后都跟着笑。
她面红耳赤地退场,裙摆差点绊住脚,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娇娆瞳孔微震,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在的神色。
她第一反应是他故意打趣。
雍郡王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
这人向来嘴欠,什么不好提什么,专往人痛处踩。
本就泛红的耳根,一下染到了脸颊,似被人泼了一盏热茶。
死疯子,老娘要你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骂回去,又听他补充了一句。
“很用心。”
云娇娆话到嘴边被噎了回去,更恼了。
“你没完了是吧!”
你大爷的用心!
谁家形容一支舞是用心?
摆明了是讥讽她别有所图,跳得差还硬撑。
云娇娆总觉得这家伙每字每句都在讽刺嘲笑她,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气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狠狠瞪过去,眼尾都气红了。
夏稷钰却不为所动。
感受不到对面的愤怒一般,甚至没有看她,垂眼将汤里的姜丝一根一根细细挑出,嘴角微微弯着,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没啊。本王记得剑穗断了,你接住的时候,窃喜不已。”
云娇娆的怒火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烧了。
她回过神来,脸颊越烧越烫,热得她本能拿手扇了扇。
她故作镇定地低下头,伸手抓了个芝麻饼,狠狠塞了一大口,腮帮子一鼓一鼓,含含糊糊地嘟囔:
“……你果真挺闲的,一个破舞都看那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