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便在这般慵懒的光景里悄然流逝。日头从西斜渐渐沉入远山背后,天边染上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园中各处的灯笼逐一亮起,将绥园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
诗会的时间到了。
说是诗会,现场也颇为周到地备上了各色果品、糕点与酒水。
沿着园湖沿岸,每隔几步便设有一张案台,上面摆着时令鲜果、精致的点心,以及一壶壶温好的酒。
烛台与灯笼交相辉映,将整个湖边照得如同白日。
宾客们陆续入座,世家千金们坐在东侧,才子们分坐西侧,中间隔着一带水波与几丛花木,倒也泾渭分明。
然而,绥园的主人并没有出现在诗会现场。
或许在主人眼中,这样的诗会还不配让她露面,她只是把地方借出去罢了。
不仅如此,就连那位方才引着梁羽和司明月入园的桃夭姑娘也不曾出现。
站在前方主持诗会的,是一个唤作春的婢女。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容貌清秀,举止利落,站在湖心亭的石阶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将诗会的章程一一说明。
宾客们心里怎么想的,绥园的主人不会在乎。
就算有人觉得被怠慢了,有情绪也得憋在心里,谁又能表现出来呢?
毕竟他们此刻能站在这座园子里,已经是托了关系、递了帖子才得来的资格。
主人不露面,那是主人的事;他们要是不识趣,那就是他们的事。
在春的主持下,诗会进行得很顺利。
题纸发下去,一炷香燃起来,各人埋头写诗。
有人提笔如飞,有人凝眉苦思,湖边只闻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响。
几轮下来,倒也有几首不错的作品被传看品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不过,诗会只过了一小半,便有人觉得光是这样比拼实在是不够热闹。
西侧席上,一名锦衣公子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笑着开口:“诸位,有没有人愿意为今晚的诗会添点彩头?”
话音落地,席间微微骚动,不少人来了兴致。
那锦衣公子也不卖关子,笑眯眯地继续说下去:“我这人比较实在,也拿不出什么稀罕物件,就出五千两白银好了。
第一名的诗三千两,第二名一千五百两,第三名五百两。”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五千两银子不过是一顿饭钱。
这一开腔,便像是开了闸。
旁边一名手持折扇的公子当即接口:“那我拿出一只白玉笛子。”
又有几人纷纷跟着加注:“我这里有张大儒亲手题字的扇子。”
“我出一套端砚。”
“我家有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虽不是真迹,但也是难得的精拓本。”
在场的人中并不缺有钱人。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便纷纷跟上,你一言我一语,彩头越堆越厚。
桌上的奖赏清单被春一一记录下来,算下来,已经是一个极为可观的数目。
千金的席位那边,也有几位闺秀悄悄红了耳朵,似乎也在暗暗盘算着要不要添些什么。
不过她们到底矜持,最终也只是以茶代酒,含笑看着这场热闹。
彩头越堆越高,诗会的气氛也被推到了顶点。
梁羽和司明月这会儿正坐在湖边不远的一座二层小楼的屋顶上,这里是桃夭让人替他寻的一处看热闹的好位置,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将整个诗会尽收眼底不说,也不会被人打扰。
司明月抱着那盒糕点,一边吃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拿出一块塞给梁羽,不时指着某个摇头晃脑念诗的才子咯咯直笑。
梁羽歪在屋脊上,他没拿出自己的酒葫芦,反而手里不知从哪摸了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纯粹就是看热闹的心态。
直到一样东西的出现,让他坐不住了。
那是在又一轮加注的时候,一名坐在角落里的灰衣男子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声报出彩头的名目,只是低声跟春说了几句。
春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照例高声宣了出来:“这一位公子添彩——药神谷请帖一封。”
梁羽手里的酒壶顿在了半空。
他听得很清楚。
药神谷,三个字。
他来到庚金城城之后,已经不止一次打听过药神谷的消息。
他打听得很清楚,入谷不难,甚至可以说是想入就能入。
药神谷的规矩说奇怪也奇怪,说随便也随便——它对所有人开放,只要你不怕被药神谷的人揍,完全可以在药神谷的大门前反复横跳。
只要做出的行为不太过分,不影响其他人,都不会有人管你。
但这也仅仅是能入谷而已。
入谷和能见到药神谷的人,完全是两码事。
药神谷的人不问世事,常年深居简出。
外人就算进了谷,也未必能见到一个愿意为你出手的人。
更何况让你进,和让你见到人,这两件事之间的并不冲突。
这也是梁羽迟迟没有直接带着江琦启程的原因——他需要一个正式的名目,或者说一个正儿八经被谷中人承认的身份,才能保证到了药神谷不会白跑一趟。
而这封药神谷的请帖,便是那个名目。
瞌睡来了就递枕头。
说他不心动,那是假的。
以他抄诗的本事,去夺魁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份请帖,简直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猎物。
可梁羽看着那份请帖,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
他怎么看,这份请帖都像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更像一个鱼饵。
一个专门用来钓他这条鱼的鱼饵,甚至已经算准了他看得到,算准了他会上钩。
他的目光穿过灯火,落在那名灰衣男子身上。
那人已经坐回了角落,低头喝着酒,似乎方才送出那份请帖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是冲我来的?”
梁羽低声自语。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想。
那名灰衣男子坐在席间,与左右偶尔交谈几句,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如果那份请帖真是冲他来的,那幕后之人怕是还留了后手。
问题在于——他来庚金城这事,知道的人并不算多。
究竟是谁,这么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希望是我多心了。”
梁羽将酒壶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宽慰的意味,“毕竟如果真是冲我来的,幕后之人怎么确保我能夺魁?
万一我今晚发挥失常,半途上又被人截了胡,那鱼饵不就白下了?”
但这话他自己也不太信。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湖边那封已经被人收入匣中的请帖上。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拔不出去,也懒得去拔。
去和不去,现在是他说面临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