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福地的传信很快到了渡龙山,青瑶拿着信,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幕,苦笑道:“主人啊!你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临走之前,刘暮舟就将虞丘采儿的肉身与魂魄尽数交由青瑶保管。初心是害怕混沌虚空边缘有什么不测,怕虞丘采儿肉身被毁。
可是现在,此事却成了烫手山芋,递出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最关键的是,刘暮舟所在之地,断绝一切神识联系,而且此时刘暮舟已经越来越靠近真正的混沌虚空,青瑶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询问对策了。
思前想后,她只好转身去了宋家。
丧事之后,一切如常,兰霞为宋正程守着宋家。
见青瑶到此,兰霞笑着说道:“啧啧啧,每次见你我都很诧异,钟离家的丫头怎么放心让你跟着暮舟的?她就不怕后院儿失火?”
听着兰霞打趣,青瑶无奈道:“柴都烧光了,也没见起火呀!我早就不想这个了,主人需要我时我随时能出现,这就好了。”
兰霞闻言一笑,摇头道:“好了,不欺负你了,说罢,什么事?”
青瑶这才取出那封信递给兰霞,无奈道:“我现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兰霞看完信后,也沉默了下来。
信是自己人写的,肯定省略了极多谩骂。若是真将杜湘儿原话搬来,恐怕满纸娘娘老子的。
青瑶坐在一侧,叹道:“我现在也联系不到主人,你说这可怎么办?”
然而兰霞沉默几息后,立刻言道:“邓紫苏呢?这样的事情,就算你家主人在,按他的脾气,是会尊重邓紫苏的想法吧?”
青瑶顿觉醍醐灌顶!
“是啊!采儿的娘还在,此事得她的娘决定才是。”
说着,青瑶一抱拳:“多谢兰姨。”
兰霞无奈摇头:“你叫我姨,多少有点儿过分。”
青瑶调皮一笑:“我可不想长辈分。”
说罢,一道青光闪过,院中就剩下兰霞一人了。
她无奈一笑,心中却高兴,因为在这里后山上时不时就来个人,客栈那边有好吃的也会送来。特别是青瑶跟苏梦湫,当然还有刘暮舟的俩闺女。
兰霞一直明白,这么多人来此看望自己,只是因为当年自己对刘暮舟略有些照顾罢了。
事实上兰霞也一直在听刘暮舟的,在等某个人,看他何时沉不住气!
但现在看来,人家很沉得住气啊!
与此同时,青瑶已经到了邓紫苏的宅子。
自从得知虞丘采儿的死讯,邓紫苏就不怎么出门了。
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青瑶愣住了。
因为她眼前的邓紫苏,竟有了花白头发,虽然样貌没怎么变,却感觉老了几十岁。
是啊!从被师父利用,到被师父坑害,然后丧夫,如今又丧女……她之所以还能坚持活着,恐怕只是等待虞丘采儿复生之日吧?
青瑶眼神心疼,轻轻牵起邓紫苏的手,“无事就出来逛逛,才多久没见,怎么老了这么多?”
“心疼我作甚?我本来也不年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转身就拉着青瑶进门,“找我有事?”
青瑶闻言,沉默几息后,还是实话实说了。
“杜湘儿出现在镜花福地,无法下场厮杀,在对面的城里。她……她传信过来,让把采儿交给她,她有办法让采儿复生。说是她红着眼睛站在城头,泼妇一般骂了三天,我家主人的八辈儿祖宗都骂遍了。”
在听到复生二字时,邓紫苏心头便是一颤,她抓住青瑶的手腕,“你找我的意思是?”
青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主人我联系不上,圣女是晚辈,此事她也不好决断,我想来想去,你是采儿的母亲,你说了算。”
然而邓紫苏却说了句:“那……会让教主难办吗?教主说他踏入十二境,也能救采儿的。”
青瑶摇头道:“莫管谁好办谁不好办,你按你心里的来便是。”
邓紫苏缓缓松开青瑶,盘扇着走去桌边坐下,沉默许久之后,才说道:“杜湘儿就是蓝葵,按理说……我恨她入骨,与她不共戴天才是!可是……她是将采儿养大的人,假如……假如她是真心的,那……那……”
声音结巴,看得出邓紫苏也很纠结。
此时青瑶走过去,蹲下来再次抓起邓紫苏的手。
“你莫想旁的,就说愿不愿意。”
邓紫苏双眼通红:“我当然愿意!就算我再也见不着采儿了,我也愿意啊!只要她活着,我家丫头活着,就算蓝葵要我的命,我也给!”
青瑶抬手擦拭着邓紫苏的眼泪,心疼道:“都是主人不好,对不起。”
邓紫苏擦了擦眼泪,摇头道:“不怪他,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说了很多。”
顿了顿,邓紫苏轻声言道:“他说,少年时养成的脾气,后来一直改不掉。可现在突然间觉得,以前很多事情都是可以不那么极端的。他说要是重来一次,他断不会让采儿死。”
话锋一转,邓紫苏又道:“可是……救了采儿又如何?他心里装的只有沁丫头,万一采儿又怀了他的孩子,他又如何自处?尽管如此,我还是高兴的,最起码,他愿意说这番话了。”
青瑶点了点头,“是啊!起码他愿意这么说话了。”
青瑶知道刘暮舟走之前去见了很多人,也知道他会想过往,有些事儿可以更强硬些,更多的事则是可以用怀柔手段。
后悔当然没有用,可会后悔,恰恰说明刘暮舟真的是个人了。
邓紫苏突然起身,拉住青瑶的手:“送走之前,能不能……让我见见我的女儿?”
青瑶赶忙点头:“当然,一只都可以见的呀,谁拦着了?主人不让你看?”
邓紫苏赶忙摇头:“不不不,教主说让我保管采儿肉身的,可……青瑶,你不知道,有时候看不见就能骗自己忘了,看见了……越难受。可这次,或许就是永别了。我不去送采儿,我怕蓝葵见我之后,因为我迁怒采儿。但……到时候你能不能代我传话,就说,就说邓紫苏求她,善待采儿!”
……
转眼之间,又是深秋。
这两年间,青天大地四处皆有破境之人,那些响动,像是一声声春雷,似乎在此之后,便是万物生发了。
而南海镜花福地,虽然大家都很事照顾,可下战场,总是有伤损的。
而这些经历过血的洗礼的年轻人,都会是下一个时代的擎天者!
玄风皇帝的南巡队伍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头儿,说好听些是讨要捐赠,说难听些就是洗劫了。
但是,大多山头儿在舰队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捐赠的钱。以至于赵泉这次南巡,速度极快。
起初赵泉还有些不明白,直到有一次路过各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头儿时,赵泉都没打算下地,可那座小山头儿却拦住舰队,然后拿出为数不多的钱,许多丹药、符箓。
赵泉不解,于是问了句:“上赶着被抢劫,你们图个啥?”
赵泉万万没想到,跟在老山主身边的孩子仰起头,高声道:“天下是你们的,天下也是我们的,天要塌了,那我也是擎天者!”
说完之后,孩子亮出他自制的令牌,上写观天。
想到此处,赵泉突然转头,轻声询问:“在场的,有多少截天教弟子?”
一位中年人率先站了出来,赵泉认识他,户部度支司郎中,凡人而已。
那人对着赵泉恭恭敬敬行礼:“陛下,我是。”
紧接着,护卫之中出现几人,也齐齐行礼:“卑职等,曾是观天院弟子。”
很快,一个又一个站了出来,大约三成人是截天教弟子。
赵泉深吸一口气,询问道:“倘若教主下令,让你们杀我,你们会吗?”
此时最早站出来的度支司郎中再次行礼,笑着说道:“陛下,这样的命令,任何截天弟子都不会执行,截天教若下了这样的命令,那就不是截天教了。”
赵泉明知故问道:“那你们入教图个什么?”
中年人微笑道:“为护人间正道,平世间不平之事。若我是街边屠夫,那肉价要童叟无欺。若我是一方官吏,那必须为官清廉,为百姓谋活路。若我为一方山门中的修士弟子,就要安守本分,且愿为弱者仗剑。凡截天弟子,皆有治世擎天之责,不可作奸犯科。若刺陛下,瀛洲必将生灵涂炭,哪里还有什么正道?所以截天教不会下这样的命令,就算下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执行。”
赵泉闻言,呢喃道:“好一个皆有治世擎天之责。先帝在世时,虽对教主恭敬,却不是打心里认可教主这一套,因为先帝始终觉得教主想法太天真了。”
话锋一转,赵泉走到前方扶着栏杆,笑着说道:“可对义父而言,曾经遥远的移风换俗,已经逐渐实现了呀!”
当初让刘暮舟下定决心接任教主,不就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既然对其不满,那就接过它,掌控它,改变它!
观天院的星星之火,已然燎原了!
赵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算青天最终还是覆灭了,但反抗的星星之火,依旧会在这混沌虚空任意一个能落地的地方燃烧起来。倘若最后留存的是那座黄天,那黄天也终究会燃烧起来!”
意志不屈,青天便是不死不灭的!
……
转眼之间,三年已过。
正月初一,入夏城下起了大雪,渡龙山也是大雪,但昆吾洲一洲俱是大雨。
总而言之,整座青天,都迎来一场甘霖玉露!
许多卡在瓶颈处难以更进一步的炼气士,今日突然间瓶颈松动,似是天道降恩!
闭关之人也在今日,相继出关。
就在许多人开怀大笑之时,昆吾洲北海之滨突有百花齐放,而后清风卷着花瓣,扶摇直上,不知几万里!
如此动静,金丹之上的修士皆可察觉!
这日雪中,便也夹杂着花瓣,遍布青天!
龙门观门再次开启,丘密走出道馆之时,晴雨立刻飞扑而来,死死抱住丘密。
“比我晚这么久?”晴雨声音带着些许不满。
丘密满脸笑意,“是晚了些,却也赶上了嘛!”
晴雨抱够了才松开,然后伸手捧起一片花瓣,无奈一叹:“人比人气死人,你说她要是没被儿女情长牵绊,得有多吓人?”
丘密无奈一叹:“是啊!这下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喽。就是不知道这天下第一,能不能压教主一头?”
晴雨笑着说道:“旁人不一定,钟离沁是肯定。”
丘密一愣,“倒是啊!”
紧随其后的,是三洲之地各自传来的巨大动静,看样子这次那老三位也不再固执,在这天时地利之中,也借机破境了。
丘密感受到了,于是叹息道:“时间太紧,否则不至于如此呀!”
那三位这般破境,是断了更进一步的路,此生不可能踏入十三境了。
然而晴雨闻言,只呢喃道:“或许……他们就没想更进一步。”
闻道山上,王云睁开眼睛,转头望了一眼山巅,沉默许久后,还是起身朝着山巅恭恭敬敬作揖。
“师叔大义。”
灵鹫峰里,早被逐出师门的道衍自大雄宝殿起身,出门的一瞬,境界已破。
他同样对着雷音寺一拜,却没说什么,下山而已。
但此时,无论是丘密还是道衍,疑惑王云,皆分心注视着天幕,因为某人还没有丝毫动静。
他们不知道,某人此时一步踏入真正的混沌虚空,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却不见任何反应。
虽做不到十二境横渡虚空,却也完全无视各种乱流。
若有人看得见,定然知道刘暮舟此时一身琉璃彩霞,如神灵降世一般!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三花聚顶,琉璃身巅峰!
他抬头望向虚空深处,几息之后,重返青天。
一道身影,早在等候。
但这次刘暮舟没有一见那人就暴怒出手,而是深吸一口气,满脸歉意:“抱歉,樱桃的身世,我尚未查清。”
“陈默”闻言一笑,摇头道:“查清后说一声便是,刘暮舟,我要走了,此后的天道不会再因为惧怕你而帮你做些什么了。”
刘暮舟点了点头:“依旧怕我就行。”
“陈默”无奈一笑,忽地一抬手,一座浮岛凭空出现,迅速升至青天最高,一半在混沌虚空,一半在青天之内。
浮岛之上,唯独一座高楼,十二层。看似还有一道巨大门户,但已然破碎。
“这场雨与这玉京天,是我最后能主动做的事情了。”
刘暮舟点了点头:“知道。”
陈默的模样逐渐淡化,变得只有人形。
天道对着刘暮舟重重抱拳:“还望教主,保重。”
轰然一声,天道再不会有形了。
而刘暮舟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上天之最高处,遥望天外。
与此同时,混沌虚空另一头,有人声音平淡。
“踏平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