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小凡的脚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时,大师兄抱着一个盒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宋响把盒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多按了一息。
他抬头看了杨小凡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盒子往杨小凡怀里推了半寸。
然后他退开三步。
盒盖掀开一条缝。
先出来的不是光,是一声尖啸。
那声音从盒缝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钢针,直直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站在高台边缘的执事弟子同时抬手捂耳,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迹。
紧接着光才追上来。
银白色的光,从盒缝中喷涌而出,笔直地撞向苍穹。
云霞阁上空的云层被捅穿了一个浑圆的窟窿,窟窿边缘的云气急速旋转,越转越快,快到整个漩涡中心塌陷下去,露出云层之上那片幽蓝色的虚空。
剑意。
未经任何稀释的剑意。
晋华宫宫主脱手的拂尘是千年寒铁打的,落在地上本该砸出一声闷响。但它没有。
拂尘落地的瞬间,地面上的剑意自行托了它一把,将它轻轻放在青石板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震起来。
晋华宫宫主盯着那柄被剑意当落叶一样轻轻放下的拂尘,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剑意有灵。”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白雾山庄大庄主面前的茶盏碎了。
瓷胎扛不住剑意的渗透,从内部炸开,碎瓷片飞溅出去,划破了他的虎口。
他看着虎口上那道浅浅的血痕,用手指抹了一下,血珠在指尖上滚成一颗浑圆的小球。
一个入微境修士,被一盏茶的碎瓷片划破了皮。
杨小凡低头看向盒中。
盒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截骨头。
骨头长约七寸,粗细不过一指,两头都断掉了,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拗断。
骨面呈象牙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纹路极细,肉眼只能看到一层淡金色的细丝在骨面上游走,要想看清具体刻了什么,得用神识探进去。
杨小凡探了。
神识触到骨面纹路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迎面砸了一拳。
无数画面在魂海中炸开,一尊万丈高的巨人站在星海之中,手持一柄剑气凝成的巨剑,一剑劈开了一颗古星。
古星从中间裂开,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星海中冷却成一条绵延几万里的黑色岩石带。
巨人收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剑碎了,碎成七截,化作七道流光散入星海。
巨人的手掌也裂了,一截指骨从断裂处脱落,和碎剑的碎片一起飘向星海深处。
那截指骨上沾满了巨人自己的血,血迹渗进骨头纹理深处,无数年过去,变成了骨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剑骨舍利。
一个剑道强者证道飞升失败、被天劫劈碎肉身之后残留的最后一截未碎之骨。
骨中封存的不是剑意,是那个强者临死前劈向天劫的最后一剑。
那一剑没能劈碎天劫,但剑意留下了。
剑意中裹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不是仇恨,不是怨念,而是“我劈了,没劈开,但我不后悔”的决绝。
盒中那截骨头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杨小凡动的,是骨头自己震的。
震动的频率和杨小凡的心跳完全同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和骨头的震动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客。
它在他怀里轻轻颤动,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敲门声。
宋响站在三步外,喉结动了动:“这枚剑骨舍利,是师叔祖留下的。它在宝库里放了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能炼化。我小时候偷跑进宝库想把它偷出来,结果……”
他摊开右手掌心。
掌心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深到能看见筋膜层的纹理。
“它刺了我一剑,差点把我的手废了。”
他顿了顿,把掌心收回去,攥成拳。
“刚才你在阴阳棋盘里引出剑鸣的时候,它就在宝库里震了一下。震得宝库的禁制亮了三层。三层禁制,被一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骨头震亮了。”他松开拳头,指了指盒子,“看来,它要等的人来了。”
杨小凡低头看着盒中那截剑骨。
骨头正发出细微的颤鸣,颤鸣声极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颤鸣声中隐约裹着两个字——斩天。
劈向天劫的那一剑,就是在斩天:你凭什么拦我。
他将盒子轻轻合上。
剑意骤然消失,山顶上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那股压迫感像被人一刀切断,瞬间消散。
他把盒子收进储物戒指,抬手正了正衣冠,朝大师兄深深鞠了一躬。
弯腰时后背的脊柱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多谢大师兄。”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宋响伸手扶他起来,手指触到杨小凡肩头时,掌心那道陈年旧疤忽然跳了一下。
疼。一种久违的、被剑意刺穿的疼。
但那疼只在掌心停了半息,随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痕深处化了。
高台之下,兰青治的脸已经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了。
他眼睁睁看着杨小凡先夺了阴阳棋盘,又得了一枚剑骨舍利。
每件都是兰青家族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杨小凡手里像收白菜一样一桩一桩地收进怀里。
他连伸手去拦的资格都没有。
阴阳棋盘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剑骨舍利是麓天宗大师兄当着全天下高手的面递过去的。
每一样都在打他的脸,每一样都打得有理有据,打得他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高台上,黄方胤从袖中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袍,托在掌心。
衣袍呈雪白色,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在日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衣料中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五色光晕。
光晕每流转一圈,衣袍的颜色就变深一分,又变浅一分,像是在呼吸。
“流光雪羽。”黄方胤的声音平稳如常,“为师花了千年才炼成。穿上之后,入微境以下的攻击破不开它。为师穿了三千年,今天送给你了。”
杨小凡双手接过。
衣袍入手的触感不是布料的柔软,而是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把泉水织成了布。
他抖开流光雪羽,往身上一套。
衣袍自动贴合他的身形,从肩宽到袖长,从领口到衣摆,每一寸都分毫不差。
穿好之后,衣袍的颜色缓缓变成他平日惯穿的月白色,。
黄方胤看着他穿上流光雪羽,点了下头,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拜师仪式这才算真正开始。
三拜九叩,敬天地、拜谢师恩,最后献上敬师茶。
黄方胤没有再多说什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礼成!”池恒的声音在云霞阁上空炸开,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尾音还没落地,麓天宗弟子的欢呼声已经从瑞云阶两侧涌上来,像两道浪潮在高台前撞在一起。
站起身的杨小凡,跟在黄方胤与前来观礼的各大宗门高层见礼。
刚与众人见完礼的他,还没缓一口气,天元宗的庞弘就走了出来。
“杨小凡,麓天宗有几门剑术响彻泽洲星域,不知能否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