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罗盘骤然失重。
没有下坠之势，也没有崩碎之音。
金色指针寸寸消融，化作一缕细碎流光，不偏不倚，尽数没入骨海巨眼的漆黑眶穴之中。
侯凤志凝立原地，肩骨一沉。
胸腔脏腑骤然下坠，一空到底，沉坠之力顺着经脉四肢蔓延，压得他呼吸骤然一滞。
这尊罗盘是先祖临终亲手托付，此刻法器归虚，那道余温还在。
“下去。”他深吸一口气。
声浪撞在冰冷骨壁，反复回弹、叠荡、碰撞，填满整座幽深眼窍甬道。
侯凤志足尖向前一点，脚底踩空，整个人直直坠入那个黑洞形。
两道破风厉响紧随其后。
杨小凡、覃北分毫未滞，衣袍撕裂幽暗，携着凛冽气劲，同步纵身沉落。
不是转瞬起落，经过了数十息漫长沉沦。
耳畔风声锐啸炸响，继而转沉、转闷，最后化作无边厚重的嗡鸣。
四面八方涌来浓稠阻力，如沉泥裹身、寒水封体，层层挤压。
杨小凡睁眼，毫眸破暗而出。
他看着自己穿透一重又一重黏稠的法则障壁。
每过一层，周遭境遇便彻底更迭一次。
灵气疏密骤变，空气寒暖陡转，时光流速扭曲拉扯，无半分恒定。
他心底通明。
华胥城从来都不是空心废域。
它有脉络，有肌理，有鲜活搏动的脏腑。
三人此刻，正从这座古城的眼窍，一路沉坠，直探它的核心腹地。
“咚。”
终于，足底触到了实地。
漆黑光滑的地面平铺延展，光洁无痕，澄澈如镜，清晰倒映出杨小凡的眉眼身形。
镜中人神色淡然，瞳孔深处暗光流转不休。
毫眸层层下沉，穿透镜面，撕开叠叠黑暗障壁，最终狠狠撞上一道亘古阻隔。
无棱无质，无阵无纹，是先天凝成的古老禁制，沉寂万古，封死整片地底空域。
侯凤志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腹起伏，粗重喘息冲刷着喉间。
他抬眸扫视四方，神识尽数铺展而出。
神念扫过，触到的是漫天空旷。
那种空旷不是空无一物，是曾经有过东西，是万般繁盛后，又尽数被抹除。他收回感知，指节泛起彻骨凉意。
覃北掌心紧握剑柄，剑刃附着的细碎骨粉，在浓暗中漾开微弱荧光，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地。
“这是什么地方？”他声线压得极低，话语中裹着地底的湿冷寒气。
杨小凡敛尽瞳中明光，阖眼半息，再睁眼时，眼底已是沉静无波：“华胥城，内部腹地。”
二人同时转头看来，眸光震颤。
华胥城岁岁不绝的交易盛会，万千修士往来穿梭，只敢徘徊在广场表层，临街商铺都不敢擅入，城中腹地更是无人敢窥探。
而今，一个空幻、两个混元，此刻却站在了这座城的内部。
三人抬步前行。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世界里传得极远，清脆回响次第炸开，层层叠叠撞向无形壁障，往复交织，宛若无数人影紧随同行，虚实难辨。
“咔。”
一声突兀的脆响，刺破了沉寂。
覃北低头看去，足底碾着一节半尺长的手骨，质地干枯酥脆，历经万古风化，却有缕缕暗金古纹游走骨表，历经岁月冲刷而不灭。
杨小凡俯下身，指尖轻触骨面。
下一瞬，眉心猛跳。
体内沉寂的混沌本源骤然翻涌，同源气机被瞬间引动，经脉灵力隐隐躁动起来。
他压下那股异动，毫眸凝束成锋，穿透枯骨表层。
暗金纹路在骨内交织成一张残破的阵网，每一缕纹路深处，都封存着纯正磅礴的半仙气息，威压万古不散。
他松开手指，枯骨朝着地面砸去。
“半仙骸骨，风化殆尽。”
覃北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半仙肉身不朽，百万年水火不侵、腐朽不生。
能打碎仙骨的人，唯有仙。
能风化仙躯者，只有万古岁月。
他抬眼远眺，心底寒意疯长。
在穷尽的黑暗深处，残骨遍地、碎骸散落，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杨小凡直起身，指尖轻蹭衣襟。
抬眼看向无垠黑暗，字句轻落：“这座城，是仙器。”
简简单单几个字，震得覃北、侯凤志两人目瞪口呆。
泽洲星域仙门林立，天元宗有仙人坐镇，恒云大帝君临当世，修为通天。
一尊无主仙器蛰伏星域百万年，无人问津，这于理不合。
覃北的嘴唇动了动，千般疑惑涌至喉间，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杨小凡洞悉其心，抬手指向头顶悬浮的无形障壁：“被封印了。”
“封城之力，不是灵力，是诅咒。”
他字句清冷，字字切中根源：“城中的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朵醉心花，皆被诅咒侵染。仙人忌因果，触之则缠身，沾之则道心崩裂，无人敢及。”
他深耕诅祝道术，此刻置身于华胥城内部，感知更加明显。
漫天细碎咒粒悬浮空气之中，细若无物，巅峰地仙的神识根本探查不到，却又无处不在。
藏于砖缝、嵌于骨裂、混于空气，浸透整座古城。
此城并非被锁链封禁锁住，是被万古咒毒死死禁锢。
“遍地骸骨，皆是此城的原住民？”覃北嗓音干涩，喉间发紧。
杨小凡点头，足尖轻点地面。
毫眸穿透厚重地层，窥见底层真相。
亿万尸骨堆叠地底，无数残魂困于方寸间，漫城的醉心花吸纳魂息，岁岁绽放，永世囚灵。
此城未成先封。炼城者以亿万千生灵为祭，鲜血浇铸城墙，骨肉饲育禁制，神魂执念催生出满城遍野的醉心花。
有人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有人破阵斩仙，截断炼城大道，以无上力量封印了整座仙城，他将城拴于官符无间链上，沉于域河之侧，任由岁月磋磨。
“封印？什么人有如此手段？”侯凤志沉声发问。
杨小凡默然，没有回答。
泽洲星域藏秘万千，隐世老怪、万古散仙、秘境遗尊。
他眼界虽远高于同辈，却终究有界。
这桩横跨万古的仙城秘辛，早已超出他当下的认知范畴。
他抬步继续前行。
那道自入城便萦绕神魂的牵引，此刻骤然明晰。
不再飘忽隐匿，笃定如暗夜孤灯，遥遥锁定正前方。
“走，这边。”
三人穿梭在黑暗的腹地里。
头顶遥遥传来断断续续闷而沉的震动，如隔着深水闻雷声。
那是外界花海聚散、花藤肆虐的躁动，是姜老、子国孟在外围拼死突进的动静，是无数修士在城表搜寻的余波。
重重禁制隔绝一切，外界喧嚣至此，只剩细碎低鸣。
杨小凡目不抬，步不停。
他非常清楚，外面的修士，永远触碰不到这座地底核心。
不知走了多久。
周遭的空旷忽然开始收窄，地面逐渐倾斜，尽数汇于前方一点。
黑暗愈发黏稠，空气中有了一丝极淡的腥甜味。
非草木的清甜，非生灵的血腥，是万古地底矿物沉淀、岁月封存的诡异回甘，沉沉漫溢。
杨小凡抬手，示意身后两人也停下。
毫眸穿透最后一层障壁，幽暗尽头，一道门户巍然矗立。
门后，漏出缕缕柔光，破暗而出。
“广场那座圆形古建，可是城芯？”覃北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侯凤志微颔首，眸光沉凝：“应该是吧。”
二人目光齐齐看向杨小凡，静待定论。
杨小凡依旧默然。
他心知，即便找到了核心，来到门前，以三人空幻、混元的修为，想要撼动这封印万古的仙城，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前面有希望，便无需说破。
光阴流转，七日倏忽而过。
域河风浪翻涌，数道人影破空而来，踏沙落至华胥城广场。
翙岚带着六七人穿过域河再次回到华胥城。
身后跟着洛五星域几大宗门的执事，人人带着写好的订单，神色迫切。
此前百枚魂丹均分各派，众人亲服验证。
魂力暴涨、肉身淬炼、还无残无副作用，逆天药效深入人心。
翙岚分寸拿捏极致，一派仅分一枚，吊尽众人胃口，只留一句引荐之语，便引众人奔赴此地。
可天道会摊前，空无一人。
数只晶瓶静静陈列桌案，寥寥几枚魂丹静置其中，清冷孤寂，无人看守。
翙岚立在摊前，默然伫立良久，转头望去。
广场远端，麓天宗营帐之外，一道女子身影静立不动。
上官月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玉佩，无泪无泣，不言不动，眸光死死盯着城心深处的沉沉黑暗。
翙岚未曾上前打扰，转身落坐广场边角，将怀中折叠的订单卷轴细细揣回衣襟，静待变局。
天元宗搜寻从未停歇。
两长老携数名弟子，深入城域三日三夜，踏遍花海边际、骨海周边。
他们寻的从不是杨小凡性命，而是他一身逆天底蕴。
魂丹丹方、诸般绝世剑诀、本源仙纹，尽数藏于识海，生人难夺，一旦死了，那他的所有机缘变成了无主之物。
骨海边缘，他们与姜老隔空对峙。
百丈距离两两相望，片刻后，各自转身继续探寻。
夜幕再次来临，星月尽隐。
麓天宗营帐的灯火，摇曳不定。
上官月独坐灯下，反复摩挲着那玉佩。
米乘风盘膝摊后，面前厚厚的订单册页层层堆叠，百页上的定金历历在目。
他抬手翻了翻，复又合上。
沈安旭符纹尽数推演完毕，顾幼云阵纹刻尽，再无一事可做。
吴安华将灵材矿石反复归类，三度分拣，规整得丝毫不差。
无人言语。
“啪。”
灯花轻爆，细碎微响落于死寂之中。
上官月骤然起身。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像一缕极远处的风，吹动了她心尖上那根看不见的弦。
她抬眸，望向华胥城深处。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轻轻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