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魔战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上一次这般人山人海，还是半年前归墟城西那场合道境大墓开启前的混战。
那时候来的人也不少，百万修士齐聚千丈峰外，明面上是为了争夺进入大墓的资格，实际上大部分人不过是各宗大佬们血祭的一环而已。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谁策划的血祭，也不是某个大能布下的局。
纯粹是——那头巨鲲要来了。
确切地说，是那头从合道境大墓里游出来的、体型大到离谱、背上长满了天材地宝、据说连入虚境大佬都要动心的巨鲲！
再过不到十天就要从虚空裂缝中彻底驶入玄黄界海域，而且在经过正魔战场外围时，还极有可能短暂搁浅。
搁浅。
这两个字对于一个体型堪比大陆的生物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背上那些平日里深藏在虚空夹缝中的秘境入口、古老洞府、甚至可能存在的合道境遗留宝物，都会随着它投影的彻底凝实而暴露在玄黄界的空气中。
意味着只要你够胆、够快、运气够好，你就有可能在那十天里一夜暴富。
所以，整个西南三域、甚至更远的东域和北域，但凡消息灵通的修士都在朝这里赶。
至于消息是如何来的？
这谁知道啊，反正外面都已经传疯了，不去白不去！
传送阵排起了长队。
各地传送节点的传送灵石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无数散修骑着五花八门的飞行法器从天际掠过，像是迁徙的候鸟群，遮天蔽日。
如此一来，倒是将纷争海域那边探索异世界，并且出现了一个将要灭世的魔王的消息给压了过去。
毕竟相比于一个小世界，当然是本土世界的机缘更加吸引人了。
因此，除了聪明一点，知道自己小命重要，没有跑过去参加探险的，其余人几乎都去了正魔战场那边。
他们想着反正这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那个魔王，就暂且把这边攻略放一下呗。
小世界都已经被锚定，逃不了。
但是这大陆一般的巨鲲，停留的时间可是有限的，不容错过。
而在这人潮中，有两个人的组合显得格外显眼。
一个穿着骚包桃红长袍的桃花眼男子，和一个穿着普普通通的黑色劲装、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天命在我”气质的少年。
苏乐语和萧火火。
“我说火火啊，你能不能别老盯着天上那些路过的人发呆？”
苏乐语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少年，打了个哈欠。
“你都看了快一路了，也不嫌累得慌。”
萧火火收回目光，挠了挠后脑勺：“不是，二哥，你觉不觉得刚才飞过去那个女修有点像……”
“像谁？像你梦中情人？像三师姐向伊人？”
苏乐语连珠炮似的怼了回去，“我告诉你，火火，你这毛病得改。
见着个漂亮女修就盯着看也就算了，还非要说人家像三师姐！
人家三师姐那种级别的美人儿是那么容易撞见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萧火火涨红了脸，但他在嘴皮子这方面从来没赢过苏乐语。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苏乐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派头，“你就是年纪小，见着好看的姑娘容易走神。这个哥理解，毕竟哥当年也这样。”
萧火火忍不住小声嘀咕：“你现在不也这样吗......”
“你说什么？”
“我说，前面好像到地方了！”萧火火果断转移话题，伸手指向前方。
两人此时正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传送阵外的山头上。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已经扎满了营帐。
密密麻麻的营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各门各派的徽记都有，甚至还有不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宗小派，以及更多连旗帜都没有的散修群体。
这些人聚在一起虽然看上去乱糟糟的，却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
靠近正魔战场核心区域的地盘被大宗门占了，外围则被中小宗门瓜分，再往外是散修们自发聚集的“临时集市区”。
有人摆摊卖情报，有人兜售丹药符箓，甚至还有人支了个简易擂台搞起了赌斗。
正魔战场这片平日里杀伐之地，硬生生被挤成了一个巨型庙会。
“乖乖……”萧火火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得多少人啊？”
“至少两百万吧。”苏乐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扫了一眼，“这还是三天前的数据。今天估计只多不少。”
“两百万……”萧火火咂了咂舌，“二哥，你说这些人不会都是冲着那头鲲来的吧？”
“不然呢？”苏乐语斜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们闲着没事干跑这儿来野炊的？这里以前是战场，战场你懂吗！”
“可是那头鲲不是有入虚境大佬盯着吗？就算有宝物也轮不到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啊。”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苏乐语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
“巨鲲那体型，你说它全身上下就一个地方有好东西？
它背上那些灵植矿脉就不提了，光是我们上次摸到的那一片寄甲妖巢穴，就能养活三四个中型宗门。
那些奇特的晶石蕴含着时空之力，一点不比中品灵石差，有的甚至堪比上品，甚至极品灵石呢！”
“再说了，那些真正的大佬们，他们盯的是巨鲲本身，是它体内蕴藏的那些核心机缘。
巨鲲背上那些边边角角的小机缘，大佬们哪看得上眼？”
“所以，”萧火火恍然大悟，“这些人是来捡漏的？”
“聪明！”苏乐语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捡漏也是门技术活。你没见着刚才飞过去的那几拨人，领头的都是入圣境的老油条。
这些人不去争核心，专门盯着巨鲲背上的灵植区，一个来回就能赚够半年的修炼资源。”
萧火火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二哥，你那个……那个四师兄六师弟他们是不是也来了？”
苏乐语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老六啊，他肯定来了。”
萧火火不太理解苏乐语为什么忽然顿了顿，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位二哥偶尔的走神，没有追问。
实际上苏乐语停顿的那一瞬间，是在接收楚御通过魂誓传来的意念：让他暂时不要暴露位置，继续混在散修人群里，收集情报。
萧火火虽然这段时间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但却并不知道他身边这位二哥，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和他结拜的苏乐语了，而是一个被楚御种下魂誓、重造神魂的傀儡。
除了萧火火是个粗线条，性格爽朗的家伙外，也是因为这几个月来苏乐语对他确实没得说，所以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二哥，咱们这几个月也攒了不少家底了吧？”萧火火忽然换了个话题。
“还行吧。”苏乐语掰着手指头算，“你吸收了那簇凤焱的凤凰真炎种子之后，焱诀已经突破到涅盘八重了吧？
再加上我给你弄的那些丹药，配合你自身的气运加持，入圣境之前应该没什么瓶颈。”
“我不是说这个。”萧火火压低声音，“我是说，咱们要不要趁这次机会，再去摸点好东西？你知道的，我那焱诀嘛，火焰越多越好……”
苏乐语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挑时候。行，反正也是来凑热闹的，到时候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散修营地的边缘。
这里比中心区域更加混乱，没有明显的地盘划分，所有人都挤在一起，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争吵声和斗法炸裂声。
但偏偏又没人真正大打出手。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在等巨鲲，谁也不想在宝物还没出现之前就把自己的底牌耗光。
况且惹了众怒，那真是死的连渣都不剩，即便动手也就克制起来了。
萧火火好奇地四下张望着，忽然视线定住了。
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块破旧的龟壳，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占卜什么。
那个老人的外貌平平无奇，修为也伪装成了堪堪超凡境的程度。
但萧火火在看到他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二哥，”萧火火拉了拉苏乐语的袖子，“你看那个老头，是不是……”
苏乐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认得那个老人。
或者说，他认得那个老人身上的气息。
那是赵乾坤。
衍法道宗的道子赵乾坤，不知道用了什么伪装手段，居然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糟老头子混在散修堆里！
而且伪装的极为高明，不仔细看的话根本认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摆脱那个女魃的追杀了？
“别盯着看。”苏乐语低声说了一句，用力拽了萧火火一把，“假装没看到，走。”
萧火火也是机灵之人，闻言立刻收回目光，跟着苏乐语若无其事地拐了个弯。
等到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萧火火才压低声音问：“那个老头是谁？很厉害吗？”
“相当厉害。”苏乐语言简意赅，介绍了一下赵乾坤身份，“而且他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那里。”
“那他为什么要伪装？”萧火火迷惑道，“他不是衍法道宗的道子吗？正魔战场这种地方，以他的身份完全不用藏头露尾吧？”
“你问我，我问谁？”苏乐语白了萧火火一眼，“兴许是咱们上次去合欢宗的事情被他知道了，怕遇见你们觉得尴尬呢。”
萧火火没听出苏乐语语气里的揶揄，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二哥，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苏乐语：“……”
算了，和这家伙认真说话是我的不对。
不过苏乐语心里也清楚，萧火火确实感觉到了某些东西。
赵乾坤混进散修堆里绝不是来凑热闹的，他多半是冲着巨鲲来的。
只是不知道他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巨鲲本身的核心机缘，还是为了某个特定的宝物？
更让苏乐语在意的是，赵乾坤既然来了，那其他正道天骄也多半不会缺席。
李仙姿不必说，她早就已经在君临楼里闭关了，随时可以出来。
衍法道宗的道子、无形剑宗的仙子都已经到场或即将到场，那轮回佛宗的继任佛子呢？
虽然广德圆寂之后轮回佛宗内部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按照佛门的尿性，多半在暗中观察着。
正魔战场这块浑水塘，水下的鱼只会比水面上的多得多。
两人正各怀心思地朝营地深处走着，忽然前方的空气剧烈波动了一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天际划过，落在数百丈外的一座小山包上，激起的灵力余波震得周围的营帐哗啦作响。
那光芒落地后迅速凝实，显出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的高大身影。
那人站定之后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如电，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老子就是来炸场子”的气势。
不是齐天高又是谁？
“啧，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调啊。”苏乐语小声嘀咕了一句。
而萧火火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虽然不认识齐天高，但那股天人境巅峰的气息隔着这么远都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这位明显是惹不起的主。
“别怕，他一般不杀路人。”苏乐语安慰道。
“你确定？”
“呃……大概吧。”
齐天高并没有在意那些被他的气息惊扰到的散修，在小山包上站定后很快就收敛了周身的气势，目光锐利地望向远处的地平线。
他也在等巨鲲。
只不过和苏乐语他们这种“捡漏”心态不同，齐天高这一趟是带着任务来的。
确切地说，是带着楚御的委托来的。
四个月前那场海神殿会议之后，齐天高虽然表面上答应了一起对付屠昆吾的约定，但他心里始终觉得楚御那小子还藏着什么事没说完。
不过他也懒得追问。
反正到时候打起来，他只要负责出拳就行了，动脑子的事让老六去操心就好。
而且这种场面，系统总要给他来个好的吧？
“不过……”齐天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环首刀，那柄刀鞘上繁复的阵纹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微微震颤着，“那老家伙确实在附近感应到过时间法则的异常波动。”
他这次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趁巨鲲还没到之前，先探一探那片异常区域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天高在小山包上站了片刻后，便纵身跃起，化为一道流光朝正魔战场深处飞去，留下身后一众散修议论纷纷。
“刚才那个是谁啊，好强的气息！”
“好像是天魔宗的大弟子齐天高？”
“他来这儿干什么？他那种级别的怎么还跟咱们抢饭？”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来给师弟撑场子的？”
“嘘，别说了，那种人物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远处的苏乐语和萧火火听着那些议论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乐语忽然压低了声音：“火火，你说得对，这场面确实热闹得有点过头了。”
“嗯？”
“你想啊，前脚刚看到赵乾坤伪装成老头混在散修里，后脚齐天高就大摇大摆地现身了。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应该不会吧？”萧火火挠了挠头，“正魔两道虽然不对付，但也不至于见着就开打吧？”
“呵呵。”苏乐语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没有解释。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西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片柔和而清冷的白色光华，像是一轮圆月提前升上了白昼的晴空。
那片光华所过之处，正魔战场边缘区域那些沸腾躁动的灵气都像是被安抚了一下，变得平缓了几分。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那片白色光芒中缓步走出，周身萦绕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那身影轮廓修长，气质清冷，肩上挎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手里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籍。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灵气都会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仿佛天地都在为她让行。
李仙姿。
无形剑宗的大弟子，年轻一辈的剑道魁首，也是楚御名义上的“十年剑侍”。
她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比齐天高还要重上几分。
毕竟齐天高是天魔宗的人，他来正魔战场本就天经地义。
可李仙姿是正道联盟的人，她出现在魔道势力盘踞的西南边界，难免让那些本就神经紧绷的散修们更加紧张了。
但李仙姿似乎浑然不在意那些目光。
她站定之后，微微偏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正好是齐天高刚才飞走的方向。
她只看了一瞬就收回了目光，然后拿出自己的书籍打开，指尖在书页上缓缓划过，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读闲书。
萧火火在看到李仙姿的一瞬间，呼吸都慢了半拍。
倒不是像之前看到向伊人时那种被魅惑的感觉，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强大存在的本能敬畏。
“她就是李仙姿？”萧火火压低声音问苏乐语。
“嗯。”苏乐语点了点头。
“听说她现在是楚御的剑侍？”
“是的。”
“可是她看上去……好强啊。”萧火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她为什么会愿意给楚御当剑侍啊？”
苏乐语沉默了一下，没有解释。
他也解释不清。
因为就连他——作为楚御的魂誓傀儡——也不太理解那位仙子到底在图什么。
他只是一个被摆布的傀儡，哪知道那么多核心的事情。
“走吧，别老盯着人家看了。”苏乐语又拉了萧火火一把，“再盯下去要被人注意到了。”
萧火火乖乖收回目光。
两人继续往散修营地深处走去，沿途经过了一片土木灵根修士临时搭建的酒肆摊位，正有十几个散修围坐在一起喝酒吹牛。
其中一人拎着酒坛，正说得唾沫横飞：“……你们是不知道，我表弟他小舅子的师叔的朋友前几天亲眼看见的，那个巨鲲背上居然有一座城！真真正正的城！有城墙、有建筑、还有人生活的痕迹！”
“胡说八道！巨鲲背上能住人？”
“怎么不能？那可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神兽，时间久了上面长出生态群落一点都不稀奇。
你没听说吗，上次有天魔宗的人进去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光是灵植就装满了三个储物袋！”
苏乐语放慢脚步听了几句，忍不住乐了。
这些谣言虽然夸张，但隐约也能看出巨鲲的神奇已经在低阶修士圈子传开了。
这种氛围对楚御来说反倒是件好事，越多人相信巨鲲背上充满了机缘，就越会有源源不断的炮灰愿意替他趟雷。
不少修炼《海纳百川真魔诀》的修士，也纷纷聚集在这里。
苏乐语在人群中继续穿行时，忽然身形微顿。
他感应到了楚御的魂誓传来的一条简短指令：
“三日后到正魔战场东北方山崖汇合。”
苏乐语神色不变，脚步也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接收。
萧火火察觉到他走神了：“二哥？”
“没事。”苏乐语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刚想起来我们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路上再说，你先跟我来。”
他拉着萧火火拐进了一条更隐蔽的小道，两人很快消失在密集的营帐之中。
而此时的天空上，依然有源源不断的流光朝这片区域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