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光落入屠昆吾胸腔的瞬间,发出一声如同金属敲击的清脆响声,屠昆吾的动作再次顿了一下。
但那光芒没能穿透他的躯壳,只是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焦痕。
赵乾坤皱起了眉:“果然还差一点。”
然而齐天高已经趁这第二次顿挫的机会从侧翼突进,他放弃了长矛,改用拳头直击屠昆吾的腰部。
朝着肾部猛攻,没有哪个男人顶得住!
而且,拳头是肉身修行者最擅长的战斗方式,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拳之中,不依赖任何外物加持!
拳锋落在屠昆吾腰侧时,传来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
屠昆吾的身形终于向侧面歪斜了一线,那是他自巨鲲现身以来第一次出现真正的重心偏移。
“有戏!”齐天高吼了一声,正想补第二拳,却被一股巨力反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屠昆吾缓缓直起身,幽绿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流转了一圈,将那道拳印修复干净。
但他的气息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波动。
楚御没有错过那个波动。
大家全神贯注,每一丝每一毫的变化,都惹人注目。
他借着海神三叉戟与君临楼的双重隐蔽,无声无息地移动到屠昆吾侧后方数百丈处。
紫府中的三块时钟碎片同时亮起,一道极其细密的时间波纹从他指间扩散而出,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那片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减缓了一丝。
那一丝减缓极为短暂,几乎只持续了半息,但在半息之内,屠昆吾周围的时间场出现了轻微的扭曲。
那种扭曲不足以让他完全停滞,却足以让他那颗心脏表面的震颤频率与肢体的节奏出现极小的错位。
任何细微的错位都会影响协调性!
就像精密机械中一个齿轮的微小偏差,也可能导致整个系统的运转出现可乘之机。
李仙姿捕捉到了那个破绽,下一剑精准地沿着那道时间波纹的轨迹切入,笔直的剑光刺向屠昆吾侧肋下方一处尚未完全被幽绿火焰覆盖的缝隙。
剑光没入缝隙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石交击之音。
屠昆吾的气息骤然下沉,如同被截断了一节。
那被击中的间隙中渗出深紫色的光芒,那是旧伤未愈的血色与法则碎片混合的体现,像是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又找到了出口。
屠昆吾终于转头看向了楚御所在的方向。
那双幽绿的眼眸第一次以审视的姿态聚焦于他,如同在重新打量一个之前未曾认真看过的棋子。
“老六,你越发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依然平稳,如同暴风雨前夕云层中传出的闷雷。
楚御没有回答,只是借着君临楼的掩护快速后退,同时将时钟碎片收回紫府。
开玩笑,他那一击虽然让屠昆吾的动作出现了停顿,但并没有造成真正的致命伤。
以他现在的境界,想要真正伤到入虚境巅峰的存在,还需要更多的累积。
还正面站在那儿,不是找死的吗?
屠昆吾的目光并没有在楚御身上过多停留,天人境都不是,虽然让他意外,但并不值得重视。
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如同在清点一群闯入禁地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甚至连那些正在逃离战场边缘的散修们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你们以为拦住了我合道就是胜利吗?
以为我未能一步跨入合道境,就是你们赢了?
天真至极!”
他抬手,五指张开,幽绿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盘绕,每一缕火焰都在燃烧着周围的空间法则。
“‘道’有千万种。
合道是一条路,但它不是唯一的路。
既然你们不让我走上一条安安稳稳的成道之路,那我就走另一条。
既然你们想看我失败,那就陪着我一起走吧,让我们看看谁才是最后失败的那个。”
他猛地合掌。
整片巨鲲背部的所有银色纹路同时亮起,如同一张被点燃的巨网,将方圆万里的一切生灵都笼罩在内。
那些亮起的纹路散发出的光芒,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吸附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钩子正在同时钩住每一个人的修为根基。
所有修行过《海纳百川真魔诀》的散修在那一刻同时爆体而亡!
绿色的生命本源如同决堤的洪流,汇入屠昆吾的体内。
而那些没有修行过那门功法的修士,也在那些银色纹路的牵引下感到体内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
如同被无形的管路连接上了同一台抽水机,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楚御感到胸口一闷,像是什么东西在拉扯他,试图将他的修为根基撕开一道口子。
他随即运转魔解七情六欲法,以精神力构建了一层保护膜,暂时阻断了那股吸力。
但那层保护膜正在持续消耗他的精神力,无法支撑太久。
“他在把所有人当成养料。”楚御迅速判断出当前的局势,“那些银色纹路已经被他改造成一个临时抽取阵,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明明一直在被我们攻击!”
齐天高也感到体内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失,他猛地一跺脚,以肉身之力强行震断了脚下几根银色纹路的连接。
但那只是杯水车薪,周围的纹路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延伸过来,如同藤蔓一样试图再次缠住他的脚踝。
“现在谁tm知道这些事!接下来怎么搞?!”
李仙姿的情况稍好一些,她周身空间法则形成的庇护层,让她暂时没有被那些银色纹路直接触及。
但能明显感觉到那一层庇护层正在被侵蚀,表面的银光正在一丝一丝地变淡。
赵乾坤、古如一、无念三人也都各自使出了手段抵御那股吸力。
无念的金色佛光比之前扩大了一圈,如同一口倒扣的金钟将他笼罩在内。
赵乾坤的太极图则悬浮在他头顶,黑白双鱼旋转之间将那些银色纹路的触手一一弹开。
古如一则悄然散成了一片细微的蛊虫群,分散在各处缝隙中,让那股吸力难以锁定他的本体。
他们这些大宗门的天骄都是如此反应,可想而知,那些小宗门以及散修会是何等凄惨了。
实力最低的那些在银色纹路亮起的瞬间就已经倒下,他们的修为根基连同生命力被抽干的速度之快,几乎是瞬息之间!
嘈杂的惨叫声在短短几息之间被压制到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具枯槁的尸骸散落各处,如同被收割后的麦田。
“他正在用所有人献祭自己的第二形态。”楚御盯着屠昆吾的身躯,面色逐渐沉下去。
齐天高:“我难道看不出来?别在那逼逼了,赶紧想办法!”
动手能够打过最好了,但是关键打不过啊,不怎么喜欢动脑筋的齐天高只能赶紧甩锅。
屠昆吾的形态正在发生新的变化。
他身上那层幽绿色的火焰变得更加稠密、更加沉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如同一尊被绿火浇筑的雕像。
那些火苗不再摇曳不定,而是像一层坚硬的壳甲一样附着在他体表。
他的身形也在那层绿火的包裹下变得更加魁梧,之前枯槁的身躯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线条流畅、又充满压迫感的躯体。
那些被抽来的生命本源正在将他的临时躯壳推向另一个层次,像一种更接近于“半法则生物”的状态。
他正在变成一种更非人的存在。
楚御能感觉到,他胸腔中那颗心脏的跳动已经不再是一个固定节律,而是在不断变化,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测试什么、适应什么。
“他在适应新的身体。”楚御对李仙姿传音道,“这个形态他之前没用过,是刚通过吞噬巨鲲生机和那些修士本源临时构筑的。虽然很强,但他的适应大概需要时间。”
李仙姿没有回答,她的剑光已经再次出手。
这一剑的轨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刁钻,如同一道在风中不断变向的丝线,朝着屠昆吾侧肋下方那处尚未完全修复的旧伤痕迹刺去。
但这一回,剑光触及那处痕迹的瞬间,传来一声清脆如金属撞击的响声。
屠昆吾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个位置,轻轻一点,就将那道剑光弹开了。
“你觉得同样的破绽会一直留着吗?”他低头看着李仙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讽刺,“我既然知道那道裂隙是弱点,自然会先把它补上。”
李仙姿面色不变,抽剑后退,重新调整站位。
齐天高正要再次突进,却被远处一道弥漫而来的文气拦住了去路。
那文气横贯长空,如同一座无形的城墙从远处推来,所过之处那些银色纹路的光芒都微微黯淡了几分。
“够了。”
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语气不重,却仿佛带着万钧之重,让整片战场的声音都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方亚圣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战场边缘。
他没有像屠昆吾那样从海面走来,而是从一道极宽的文气长河中缓步踏出。
脚下每踩一步,便有一卷书页般的灵光展开,层层叠叠铺成一条通往战场中心的长路。
他穿着身素净的文士袍,面容方正而严肃,腰间挂着一枚没有任何纹饰的墨色镇纸,拿着一把戒尺,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权杖。
“屠昆吾,”方亚圣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以天下修士为养料,行合道之举,此举有伤天和,断绝传承,已然触犯玄黄公约。”
屠昆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浮起一丝弧度:“公约?你们自己定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我来遵守了?”
守规矩,那才不叫魔头!
之前那不过是受了伤,不得不从而已。
方亚圣没有接话,只是抬手从腰间取下了那枚墨色镇纸,将它轻轻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
镇纸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文字,那些文字以极快的速度流转重组,每一笔都散发着浓烈的浩然正气。
“所以说还是得拳头够大才行。”屠昆吾嘲讽道。
方亚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镇纸向屠昆吾的方向轻轻一掷。
镇纸在半空中迅速放大,如同一座被缩小的山峰,以无可阻挡的压迫感朝着屠昆吾压下。
屠昆吾第一次真正地腾出手来应对。
明明面对之前九个小世界重量的君临楼,他都没有这么慎重对待过!
他举起右臂,幽绿色的火焰在掌心凝结成一面厚重的盾牌,迎着镇纸撞了上去。
两者的碰撞没有产生巨大的声响,反而像是两块沉重的金属缓缓贴合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共振。
但那股共振产生的灵力余波,却让整片巨鲲背部的银色纹路同时黯淡了一大截。
屠昆吾脚下的岩石在那股压力下层层碎裂,但他的身形没有后退。
那面绿色火焰盾牌虽然被压得微微凹陷,却依然稳稳地挡在镇纸的下方。
“就这么点本事?”屠昆吾的声音从盾牌后传出,带着一丝轻嘲,“你要是就这程度,还是早点回去写你的书吧。”
方亚圣依然面色平静。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一个字。
镇!
那个字写完的瞬间,整片天地的颜色都短暂地变了一下。
一个“镇”字浮现在半空中,好似天幕低垂,群山压顶!
它落在屠昆吾脚下的地面时,那些银色纹路的光芒被瞬间压制,如同一片被覆盖了厚厚石层的岩浆。
屠昆吾的动作确实出现了一丝停顿。
但这停顿极短,短到以楚御的感知几乎无法捕捉。
那一丝停顿只是让他需要从另一侧调来一缕额外的火焰来支撑被压制的脚底纹路。
“文修啊,确实有点意思。”屠昆吾的声音平稳如初,“但这还不够。”
他猛然踏前一步。
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巨鲲背部的银色组织被那一脚踏得向外翻卷,如同被一柄巨锤砸中了表面。
而方亚圣的“镇”字,也在那一脚下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方亚圣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伸手,将那枚墨色镇纸从盾牌上方召回手中。
但他没有急着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天际线的另一个方向。
楚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那道天际线上,正有另一道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那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不同于火焰的灼烧,更像是一股极度古老的热浪。
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从天际落下,在距离巨鲲背部约百里的位置停住,光芒散开后露出一只体型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赤红巨鸟。
凤凰。
而且是纯血凤凰!
翼展如同一片横贯天际的红色云层。
它的羽毛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根羽毛表面都流转着一层如同熔岩般的纹理。
楚御没有见过这只凤凰,但他在看到它的瞬间就认出了它的身份,这是一个堪比入虚境的凤凰老祖!
当初在争夺空钟之战中,凤十三牺牲自己借用其手段给方亚圣带来极大的麻烦。
如今这位存在,以本体降临战场。
那只凤凰在巨鲲背部上空盘旋了一圈,随即便朝战场中央飞来。
它的目光在屠昆吾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在场的年轻一辈天骄,最后落在远处那几道正在快速靠近的其他气息上。
“看来不只是我来了。”那只凤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清越与苍老,像是火焰本身在说话,“方亚圣,你这手段不错,也仅仅只是不错,那魔头一点没受伤。”
方亚圣收回墨色镇纸,神色依然平淡,“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
“没有什么处理的,不就是成天在打盹吗?”凤凰老祖并未多言,只是转头看向屠昆吾。
“倒是你呀,老骷髅!敢对我族后辈动手?还敢觊觎我玄黄界根本?你是真忘了当年是谁把你揍得躲在魔动城不敢出来了?”
屠昆吾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气息确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小的波动。
被提起了某件不太愉快的往事,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何高兴的起来?
“我还以为你们凤凰一族向来不插手人族的内部事务。”
“巨鲲是全玄黄界的遗物,可不单是你们人族的。”
凤凰老祖翅膀微微振动,一股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将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黑色颗粒大片大片地蒸发殆尽。
“你这些年躲在魔动城里搞的那些小动作,真以为我们都不知情吗?
只可惜你终究没能成功,那也就这样了吧。”
屠昆吾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几道正在靠近的其他气息,又看了一眼方亚圣与凤凰老祖的站位,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果然一个个的都是老阴逼。
“也好。”他的声音在笑声中依然平稳,“既然来了这么多老熟人,那今天这场就更有意思了。”
他抬高手,幽绿色的火焰在掌心中再次凝聚,这一回不再是盾牌或光球,而是一柄通体幽绿的长剑。
剑身细长,表面流转着极其稳定的空间法则纹路。
他握着那柄火焰长剑,缓缓举至身前,剑尖指向方亚圣与凤凰老祖所在的方向。
“刚好,我也想试试看,你们这些年来到底长进了多少。”
远处那几道正在靠近的气息,在距离战场约百里处纷纷停住。
没有立即介入,但也没有退走
楚御借着君临楼的掩护缓缓后撤,将三块时钟碎片收回紫府。
那老家伙说的没错。
有意思是有意思,但已经不是他们年轻一辈能够参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