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正是偶然。
所谓偶然,是你根本不知道起因在哪,完全无迹可寻。
就像一只亚马逊雨林的蝴蝶偶尔扇动一下翅膀,却在两周后引发了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如果前世全村牲畜死绝的惨案,只是一个偶然因素引发的。
这才是最让人窒息的不可控。
林舟不怕刀子这种坏得明目张胆的人。
恶人有恶人的逻辑。
只要有逻辑,就能设局,就能反制。
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送进大牢。
他怕的是,那些表面上人畜无害,心里也没藏着歪心思的普通人。
也许是村头老李贪便宜,从外地倒腾了一车来路不明的廉价草料。
也许是隔壁王婶走亲戚,带回来一只携带未知病原体的野鸡。
甚至可能只是某只候鸟迁徙时,落在村子水井旁拉了一泡屎。
谁也没想害人,谁也没安坏心。
但就是张三走错了一小步,李四疏忽了一下,王五又恰好碰上。
无数个微小的变量阴差阳错地交织叠加在一起,最终酿成了一场掀翻整个三合村的海啸。
如果是这样,他要怎么查?怎么控?
把全村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把所有进村的道路全部封死?
还是给每一头牛羊都穿上防护服?
这不现实。
敌暗我明,你甚至不知道灾祸会以什么形式、从哪个人身上降临。
这种只能坐以待毙,等待命运宣判的无力感,才是最可怕的。
林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再多看刀子一眼。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个亡命徒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价值。
推开厚重的铁门,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
“舅舅!”
白笑正扒着墙根往这边探头探脑。
看到林舟出来,立马像只小麻雀一样飞扑过来。
她上上下下把林舟打量了好几遍,确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付杰尽职尽责叫来同事把刀子带走后,这才跟着走了出来。
见到林舟,他也没由来地跟着松了口气。
“那家伙没发疯咬人吧?”
白笑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往审讯室方向瞥了一眼。
林舟看着白笑这张青春洋溢又没心没肺的脸,心里突然没由来地一紧。
前世,村里牲畜死绝后不久,白笑就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成了林秀一辈子的心病,也成了林家永远的痛。
虽然刚才在里面,他基本排除了刀子这伙人对村子牲畜的影响。
但这并不代表,白笑前世的失踪和他们毫无关系。
这帮人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活动,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
前世白笑如果因为家里遭逢大变,心情不好进山散心,误打误撞碰见了他们……
荒山野岭,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
顺手灭口,挖个坑埋了。
这种事对刀子他们来说,连个心理负担都不会有。
只要这伙人还在外面飘着,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
好在,这辈子他们进去了。
林舟伸出手,重重地揉了一把白笑的脑袋。
力道不小,直接把小姑娘刚弄好的发型揉得像个鸡窝。
“哎呀!你干嘛!”白笑捂着头抗议,瞪圆了眼睛。
“回去报个班。”林舟看着她,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哈?”白笑一头雾水。
“跆拳道,散打,或者巴西柔术,随便什么都行。”
“挑最实用的学。”林舟收回手,声音低沉。
“女孩子,得有点保护自己的本事。”
白笑愣住了。
她本来想抱怨学武术多累,想说自己开直播赚的钱够请十个保镖了。
但看着林舟那双深不见底,甚至带着几分后怕的眼睛。
她把那些俏皮话全咽了回去。
“哦……知道了。”
她乖乖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林舟转头看向付杰。
“带我去见见另外几个。”
付杰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嘎嘣”一下又绷紧了。
“还要见?舟哥,你这审讯强度,我们局里的老刑警都扛不住啊。李局只批了十五分钟……”
“去申请。”林舟打断他,态度坚决。
“我需要交叉验证。”
抱怨归抱怨,付杰还是跑去打电话了。
十分钟后,他拿着特批条跑了回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舟分别见了山子、彪子等人。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长篇大论。
林舟只用几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杀机的问题。
配合着对微表情的极致捕捉,拿到了他想要的所有拼图。
山子胆小,听到三合村时只有茫然。
彪子暴躁,被诈的时候满脸憋屈,骂骂咧咧说老子连那破村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交叉验证的结果,严丝合缝。
前世的三合村惨案,确实跟这帮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偶然”这个推论,在林舟心里彻底生根发芽。
越长越大,直至遮天蔽日。
走出森林公安的大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秋天的夜风刮在脸上,竟带着几分刀割般的冷意。
离年底越来越近了。
那个前世让全村人痛不欲生、家破人亡的时间节点,正在一天天倒数。
既然外在的威胁已经排除,问题就一定出在村里。
一定有什么线索,藏在村民们的日常起居里。
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家长里短中。
他还没发现,但他必须找到。
是时候回村了。
“舅舅,咱们现在回酒店吗?太姥姥刚才又打视频来了,估计都急疯了。”
白笑搓着手,在夜风中跺了跺脚。
林舟刚要开口。
兜里的手机突然狂躁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蒋理的名字。
按下接听键,还没等林舟说话,蒋理咋咋呼呼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震得林舟耳膜生疼。
“舟哥!你可算接电话了!出事了出事了!”
林舟眉头微蹙,快步往车边走。
“慢点说,天塌不下来。村里怎么了?”
“不是村里!是黄喉貂!”蒋理在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音里夹杂着几声尖锐、急促的动物叫声。
“你家那两只黄喉貂!下山了!”
黄喉貂?
林舟拉车门的手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