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清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她年轻时为了师妹墨真,可以抗下那样的秘密;后来,为了一念之仁想要救徒儿,也对宗门犯了错,因此也得了惩罚。
惩罚期满之后,她一心想为宗门立功。来到腾波海战场,她比谁都英勇,比谁都拼命。腾波海的修士们也称赞她,说她手段雷厉,身先士卒,不像是个刚从惩罚期出来的人。
可泛海一死,那些称赞就变成了“刻意表现”。
“她是想洗脱罪名,所以故意表现得很英勇,其实都是为了杀泛海道人。”
苍寰听到过这种话。
他没有理会。
他在查真相。
他相信瑶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更不可能是谋害泛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
苍寰开始暗中调查雷静。
雷静是泛海的女弟子出身,家境普通,资质中等,在腾波海中不算出挑。她长得也不是倾国倾城的那种好看,但胜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泛海收她为徒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出了她和泛海“生了感情”的消息。再后来,她就成了泛海的道侣。
在修真界,师徒结为道侣虽然不算罕见,但总归是被人议论的。雷静不在乎,泛海似乎也不在乎——至少表面上不在乎。
苍寰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师徒。
他在乎的是,雷静在泛海死后,表现得太“完美”了。
悲伤得恰到好处,愤怒得恰到好处,指控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精心排练过的演员在台上表演。
苍寰派人去查了雷静的行踪。
结果出乎意料,但又在意料之中。
雷静在泛海死前的三个月里,曾经两次离开腾波海,行踪不明。每次都只是离开一两天,说是去附近的坊市采购物资,但苍寰的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她去的方向不是坊市。
而是枯木宗的方向。
枯木宗。
苍寰的眉头拧了起来。
枯木宗是修真界的老牌宗门,以建木残枝为至宝,在修真界中颇有声望。枯木宗的宗主柳木真人,虽然他们打交道不多,但也知道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笑容永远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任何温度。
雷静和枯木宗私下接触。
这件事,和泛海的死有没有关系?
苍寰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继续查。
查到了泛海的遗物。
泛海死后,他的遗物被暂时封存,等待凌云宗和腾波海双方共同清点。苍寰以凌云宗宗主的身份,参与了清点。
大部分遗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丹药、法器、灵石、功法玉简,都是泛海生前常用的东西。苍寰一件一件地看过,确认无误后交给腾波海的人保管。
但有一枚玉简,被他悄悄留了下来。
那是一枚非常隐蔽的玉简,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的夹层里。如果不是苍寰的神识足够强大,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玉简上布满了禁制,一层叠一层,像是裹了无数层茧。苍寰花了几天时间,一道一道地破解那些禁制。
最后一道禁制解开的时候,里面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了他的神识。
那是一封信。
从魔界传来的信。
发信人没有署名,信的内容也不多,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扎在苍寰的心上。
“轩黎雪受伤,已返梵天魔宗休养。携一物回,封印于密室之中。疑似——魔灵。”
苍寰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魔灵。
阿霁。
轩黎雪用自己的亲生儿子炼制了血孽弑魂瘴,那是三界之中最为恐怖的杀器之一。如果他能控制这个杀器,那么将来他也不是不可以和魔尊争一争。
如果他能够控制血孽弑魂瘴,这个杀器的威力足以让他在魔界横着走。到时候,他还会甘心屈居魔尊之下吗?
不会。
苍寰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多年前,他曾经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关于血孽弑魂瘴的记载。那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禁术,需要以亲生骨肉的血肉为引,以弑亲之罪为媒,才能炼制成功。炼制成功后,使用者可以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死后魂魄会被血孽吞噬,连轮回都无法进入。
轩黎雪知道这个代价。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他心中,儿子有什么重要?妻子有什么重要?权势和野心,才是最重要的。
苍寰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腾波海的夜晚,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远处有几点渔火在闪烁,那是腾波海的渔民在夜捕。他们的生活简单而平静,不知道修真界的暗流涌动,更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谋划着足以颠覆三界的大事。
苍寰在那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找来严晨真人,将调查雷静的事情交给了他。
“师兄,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苍寰说,开门见山,“调查泛海之死的事,交给你了。”
严晨一愣:“宗主,你要去哪里?”
“魔界。”
严晨的脸色变了,刚要开口阻止,苍寰抬手制止了他。
“我意已决。”
苍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钉在桌面上。严晨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那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不会再更改的人的眼神。
“泛海之死,不是普通的仇杀。”苍寰继续说道,“背后牵扯甚广,枯木宗、魔界、甚至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暗中布局。我需要去魔界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苍寰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魔灵阿霁。”
严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阿霁是谁。轩黎雪的亲生儿子,传闻中已经失踪的魔灵。如果阿霁真的在轩黎雪手中……
“宗主,太危险了。”严晨的声音压得很低,“魔界不是修真界,你在那里一旦暴露身份……”
“所以我不会暴露。”苍寰转过身,看着严晨,“我会易容改貌,隐藏修为,以一个金丹期修士的身份进入魔界。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
严晨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苍寰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随苍寰多年,知道这位宗主的脾气。他从不轻易做决定,但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我明白了。”严晨躬身道,“严晨定不负宗主所托,将泛海之死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苍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严晨。
“这是我留下的信物。”他说,“一旦有紧急事件,可以通过此物联系我。但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我在魔界不宜暴露。”
严晨双手接过玉符,郑重地收入袖中。
苍寰最后看了一眼腾波海的夜色,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凌云宗对各大宗门发出了一道公告:凌云宗绝不包庇凶手,一定会将泛海道人之死查个水落石出。苍寰宗主因有要事在身,需暂时离开腾波海,处理一件关乎三界存亡的紧急事务。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