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璃的房间到了。
迦菀在门外停了一瞬,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动静。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将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焰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长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迦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焰璃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脆弱。迦菀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不是启国的朝堂,不是作为妖界的百福郡主,而是……在流沙洞天的小妖精。
他见过她成为女帝时,高坐朝堂之上的锋利;也见过她成为百福郡主,被百慕止璃下药失去记忆之后,患得患失的深情;甚至到现在都记得她满口谎言,欺骗自己离开梦德王朝投奔启国,像个诡计多端的狐狸。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迦菀从袖中取出那只白色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异香从瓶中飘出,清冽如雪,沁人心脾。九转凝魂丹躺在瓶底,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金光,表面的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生辉,像是一颗小小的星辰。
迦菀将丹药倒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希望你真的有奇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将丹药送到焰璃唇边。
焰璃的嘴唇微微分开,丹药滑入口中。迦菀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往上抬了抬,确保丹药顺利咽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她的脸。
一息,两息,三息——
焰璃的身体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渐变的、由暗到明的亮,而是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燃了一盏灯,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她的胸口向外扩散,穿过衣衫,穿过被褥,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迦菀的瞳孔猛地一缩。
糟了。
这光芒太亮了,在黑夜里就像一座灯塔,根本藏不住。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焰璃姑娘的房间好像有光?”是一个侍女的声音,带着惊疑。
“快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响起。
迦菀转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到窗前,推开窗户,无声地翻了出去。他的脚刚落地,身后的门就被推开了。
“华帛,你是不是太累了?”一个侍女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哪里有光?焰璃姑娘还是一样的呀。”
迦菀贴在窗外的墙壁上,屏住呼吸。
“我刚才真的看到房间里有光……”那个叫华帛的侍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怎么忽然不见了?”
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是有人在走动。
“房间很正常,不应该有光的。”另一个侍女说,“华帛,想来是最近要准备庆功宴,你太累了。我看焰璃姑娘也一样,没有变化,咱们先出去吧。这里没什么异样。”
其他侍女纷纷应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关上了。
迦菀在窗外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房间里再没有动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走在回栖梧阁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九转凝魂丹已经服下了,厉岩说此丹可修复神魂受损、凝聚散乱的神识,即便不能痊愈,也一定能让人清醒过来。厉岩应该不会骗他——在这种事情上骗他,对厉岩没有任何好处。
要不了多久,焰璃就会醒了。
迦菀想到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不愿深究最近心神恍惚的原因。
偶尔炼器走神伤到自己,他也只是骗自己说:因为祁起是个皇帝,如果真的在魔皇宫出了什么事,启国大乱,他们宗政家族在启国也好不了。所以自己为祁起担忧,是身为一名臣子的责任,这很正常。
很正常。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回到栖梧阁的时候,月光正照在那栋两层小楼上,将竹林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斑斑驳驳。迦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边,脱掉斗篷,仰面倒在床上。
终于可以稍微放松地休息了。
自从祁起莫名昏迷不醒之后,他心头一直吊着一块大石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炼器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好在阿宴的注意力如今都在庆功宴上,没有怎么催促他。
明天。
明天想必就能得到焰璃清醒的消息了。
迦菀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
我在黑暗中听到无字天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敲了一下钟——
【叮咚!检测到宿主体内进入丹药。
物品名称:九转凝魂丹
物品属性:八星。
物品功能:此丹可修复神魂受损、凝聚散乱的神识,兼有滋养灵根、稳固根基之效。是否使用?是/否。】
我愣住了。
我的身体怎么会进入丹药?还是八星的?
八星丹药在修真界是什么概念?那是有价无市的宝贝,随便一颗拿出来都能让一群化神甚至合体期修士生死相搏。就算在魔界,这种级别的丹药也是极其罕见的。
谁给我吃的?
我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
首先排除荣珩。
如果真是魔尊要救我,他不太可能给我吃丹药。以他的修为和手段,极有可能直接用魔力强行将我唤醒——霸道、直接,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没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排除阿宴。
更不可能。我在阿宴眼中就是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她怎么可能会给一条狗吃这么好的丹药?她对外展现的“善良美好”人设,不需要通过救我这种小事来立。请魔医来诊治,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迦菀——宗政雪岚。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变成一阵懊恼。
糟了。
我用昏迷这一招来蒙骗众人,是为了让自己在庆功宴当天合理消失在众人面前,好悄无声息地去枯树根那里进入灵山矿脉。这个决定是临时起意的,根本没有通知迦菀。
他肯定是看到我忽然昏迷不醒,心急如焚,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这么厉害的丹药给我服下。
毕竟我还跟他说过,要在庆功宴当天晚上找机会带他离开魔皇宫。
他一定是在等这个消息。
他一定是在担心。
而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我懊恼地叹了口气——在心里叹的,我的身体依然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不行,这颗丹药不能浪费。
八星丹药,珍贵得很。我又不是真的重伤昏迷、神魂有损,干嘛要糟蹋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留起来,以后还给迦菀。
我在脑海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