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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腾波海的真相(六)

腾波海的黎明来得格外早。

海天相接处,一缕银灰色的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浪花拍打着岸边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海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浪尖翻涌着细碎的白沫。

严晨长老已经在这片海岸边站了半个时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袍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半灰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宇间刻着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海面,看似在观潮,实则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覆盖了腾波海营地方圆数十里的范围。

最近一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泛海道人之死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得整个腾波海都沸腾了。瑶清被指认为凶手,证据确凿,各宗各派都在等着凌云宗给出一个交代。可宗主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将这副烂摊子交到他手上。

严晨不是埋怨宗主,他知道自己师弟的性格,如果不是出现了什么更为重要的事情,青尘怎么可能放下瑶清被污蔑的事而离开?严晨知道,自己既然答应了宗主,就一定会为瑶清洗刷冤屈。

但越调查越觉得不对劲。泛海死得太突然,瑶清被指认得太精准,一切都像是被什么人精心编排过,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就在他打算收回神识、回营帐再梳理一遍线索时,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营地的东侧传来。

那波动很轻,轻得像是海浪拍岸时溅起的一滴水珠。他眉头一皱,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营地东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外便是乱石嶙峋的海滩。此刻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海雾未散,将那些嶙峋的怪石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中。

巡逻的弟子也察觉到了异动。一个穿着深蓝色内门服饰的年轻弟子正站在灌木丛边缘,手中握着剑柄,警惕地盯着前方。听到身后风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是严晨,连忙行礼:“严晨长老!”

“怎么回事?”严晨快步走近。

“那边有人!”年轻弟子指着灌木丛深处,“弟子方才听到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倒了。还没来得及查看,长老您就来了。”

严晨没有犹豫,抬手分开灌木,朝着弟子所指的方向走去。

走出约莫二十步,他看到了一团蜷缩在乱石阴影里的深灰色影子。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她蜷缩在几块半人高的礁石之间,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躲进了洞穴。深灰色的斗篷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身形,也看不清面容。但斗篷的下摆已经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里衣。礁石上、地面上,都沾染着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谁!”严晨沉声喝道,同时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那团蜷缩的影子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动作,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只惨白的手从斗篷下探出来,手指沾满血迹和泥沙,颤抖着抓住了严晨的袍角。

然后,一个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斗篷的阴影下传了出来:

“严晨……长老……”

严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声音。他迅速蹲下身,伸手掀开了那人的兜帽。

一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果然是雷静。

她满脸血污,嘴唇干裂,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血迹从伤口一路蔓延到腰际,将她浅色的衣袍染成了褐红色。她的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修为几乎枯竭殆尽,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可她活着。

严晨记得很清楚,自从泛海死后,雷静一直咄咄逼人,要求凌云宗交出瑶清。但是三天前,雷静忽然失踪了。这一下,使得他们凌云宗更加被动,腾波海的冼仲长老更是几乎要跳起来指着他们凌云宗的脸大骂他们欺人太甚!说凌云宗毁尸灭迹!这当然是污蔑,所以严晨也派了很多人去寻找,但都没有结果。

她竟然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爬回了腾波海——凌云宗这边营地的边缘。

“你……”严晨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雷静抓着严晨袍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喘息,像是要说的话堵在胸口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去……去大殿……”她嘶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叫……叫所有人去大殿……”

她猛地咳了几声,嘴角溢出暗黑色的血沫。那血的颜色不对,带着一股腐烂般的腥甜气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快……”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撑不了多久了……”

严晨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再多问,朝身后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年轻弟子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快去找黛琥长老!用最快的速度!”

年轻弟子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严晨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雷静,先是迅速给她喂了一颗凌云宗的百转丹,接着手指探上她的腕脉。脉象虚浮不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又看向她肩头那道伤口,暗红色的毒素正在沿着伤口边缘缓缓蔓延,像是无数条微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这毒很霸道。严晨认不出来是什么毒,但他知道,一定是有人在追杀她。

“是谁?”他低声问,“是谁伤了你?”

雷静没有回答。她吃了百转丹,灵力运转好了些,却也杯水车薪。她只是死死地抓着严晨的袍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大殿……去大殿……”

严晨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却依然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最终没有再问。他弯腰,将她从碎石中抱了起来,转身朝着腾波海那座最高大的建筑走去。

天色更亮了一些。海面上那抹银灰色的光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照在严晨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被血染过的礁石上。

他明明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灵气的充裕,却根本来不及喜悦。

巡逻的弟子们已经围拢过来。有人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有人取来了更对症的伤药和灵丹。黛琥长老带着几个弟子正急匆匆地从营帐中跑出来,药囊在腰间晃荡。

腾波海的黎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