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弹了弹自己的指尖,眉梢那点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声音却已经恢复成那个惯常挑剔的冰凤族长:“本族长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明日火攻建木,本族长的血蕴含世间极致霜寒之力,先以我血急速冷冻,再同时以九尾狐火和翠幽冷霜火合力烧上,一冷一热,表皮应当会迅速崩裂出可趁的缝隙。”
苍寰微微颔首:“可。”他像是早就把要交代的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了队,停了一息又说道:“明日我会和诸位一起面对外围建木的反扑,务必给大家争取烧树的时间。陛下,你需要时刻关注时机,任何缝隙一出现,你就要立刻闯入。”
我点头:“好。”
众人散去之后不久,我去了一趟关押百慕止璃的营帐。帐帘外我让几名侍卫退得远些,里面没有一点儿声。
百慕止璃没有被束缚,只是暂被软禁在帐内最靠里的那一角。他见我一掀帘,片刻都没犹豫,便伏下身去行了一个再郑重不过的大礼。
“罪臣,拜见陛下。”
我看着他的背脊,平静了很多。
他的眉心第二条命火几近要熄灭了,浑不似当年那个妖界的二殿下。
我说:“我们已经决定了。是你去找雪岚说了九尾狐火的事,对不对?否则他不会在帐中忽然提出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陛下,”他跪在地上,语气沉静得出奇,“罪臣到此,便就是为了这个。”
我点了点头。
“百慕止璃,那很好。既然如此,孤就祝你来世一切顺遂,平安喜乐。”说完这话,我起身要走。他从怀中拿出一面小镜子来,那镜子做得很不精美,边角甚至还有点划手的毛刺,但镜面磨得极亮,是他这些天在幽兰居日夜无事,用碎铁渣和硝石粉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他双手呈上:“这是罪臣闲来无事做的一面镜子。明日之后,罪臣神魂尽消,再无见陛下的机会。请陛下留下这面小镜子,权当罪臣为当年所作之事的微末赔罪。”
我低头看着那面镜子。
我想起了永夜森林小木屋里那面镜子,那时他说,那面镜子可配不上他。
往事涌过心头,如今只剩心湖平静,我没有去拿,只是听见自己说:“不必如此。孤的镜子太多了。”
帘子掀开时,从那面镜子里掠过的最后一点光应声跌落在地。
过了不知多久,建木笼罩之下没有日出日落,但我感觉大家该休息的都休息够了,便让人各自再去睡一觉。
然后天亮了——不是天亮了,是建木的菌丝层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变亮了一点,幽幽暗暗的猩红在树冠上抖了一下。
白宸说那就是它可以感知的破晓,不用再等了,开战。
中军营帐外,如我大师和他身后的小西天弟子留守在营地照顾伤者,苍寰、姬穰和我整理完最后一圈阵线。宗政雪岚和郦千方连夜制作的霜雪符被一沓一沓塞进每个弟子的符袋里,白宸在符袋外面又包了一层他自己的冰晶薄衣。
建木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昨天被苍寰一道破天劈出的那道数百丈豁口,如今已经有一部分重新被暗红色的菌丝填密了。
那些新长出来的木质边缘泛着极不正常的暗红水光,在树干表面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往外顶。苍寰目光警惕地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看来昨夜它又吸收了不少灵气和生机。”我点头:“如今灵气复苏,新的灵脉不断成形,它的树根大概已经扎进了新生的矿脉之中,还在继续抽补灵力。”
白宸听完这句话,没有再等任何人的命令。
他瞬间腾空而起,风自他全身猛烈向外劈展,整片战场便被极寒的威压撞了一个激灵。他把自己的左腕划开,血口子刚一绽出便瞬间被极冷的空气凝成了一排绯红的冰凌。
白宸的血夹杂着雪花与冰霜从他腕上飞射而出,冲刷上建木的主树干,急剧降温之下,那些正在愈合的豁口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新生的菌丝表皮迅速被冻结,莹白的冰层贴着树皮无声地往外扩了一圈。
同一刻,大地剧烈震动,所有之前垂挂在建木树枝上如同尸偶的那些救世盟散修,在树冠的同一频率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眶中没有瞳仁,只有菌丝从眼窝里挤出来,橙红色的丝线在风中飘舞如发。
他们从高处扑下来,速度快得像是被树冠弹射出去的孢子。姬穰早已拔刀下令,启国军阵齐齐前压,所有带着霜雪符的弟子以盾阵护住两翼,宗政雪岚和郦千方带着工程营在外围不断掷出新一批凝霜结界。
而千叶的南明离火从阵眼中央猛地散出去数百小簇,火苗追着飘浮在空气中的菌丝孢子飞逐,每一簇火都能擦掉一片暗红。
与此同时,百慕止璃已化作本体。一只巨大的白狐从阵前腾空而起,他眉心的第二条命纹在他起跳的瞬间就碎裂了,换来了此行最后一注巅峰修为。九条尾巴从身后扶摇而出,每一根尾尖都同时燃起白色的狐火。
他尖啸一声,火焰从尾巴上滚向眉心,又从眉心滴落下来——不是一滴,是连珠般的九滴。那九滴狐火坠在建木上被白宸急速冰冻又被宗政雪岚的翠幽冷霜火一直包裹着的同一个落点,树干骤然发出一阵剧烈白光。
狐火和翠焰缠绞在冰壳之外,一冷一热急速交替,木质的纤维终于开始崩裂。裂缝不是被劈出来的,是被那种无法自我愈合的极热极冻交错瞬间胀裂出来的。从裂缝边缘迸出来的不是树汁,而是无数暗红色的菌液,它们尚未落地便被白宸急速扇出的冰风暴重新冻成了冰碴。
巨大的树根从地下翻卷而出,无数灵活如蛇的根须在泥土与碎石间疯狂抽打,每一下鞭在地面上便是一道深可容人的裂槽。树根上裹着的菌丝不住往外飞溅,落到人身上便立刻往下钻。
苍寰的剑光没有停过,剑刃上还是那层已经黯淡下去许多的剑意残辉,却能每一次挥动都削去迎面扑来的粗壮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