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时整点,德军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来的是真正的坦克。
十辆四号坦克,五辆豹式坦克,还有两辆老虎排成楔形队形,从西面压过来。
坦克后面,是至少三个连的装甲掷弹兵。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坦克在集结。
谢尔盖透过望远镜在凌晨前隐隐看见这一幕,心沉了下去。
这得多少坦克。
三团手里的反坦克炮只有四门,炮弹只有三十多发。火箭筒只有三十八发。
这怎么打?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反坦克炮,瞄准中间那几辆!火箭筒小组,等坦克靠近了再打!”
命令一个接着一个传下去。
德军坦克越来越近。
“开火!”
四门反坦克炮同时怒吼。
炮弹接连击中领头的三辆坦克。
一辆四号坦克起火,两辆停下瞄准。
但剩下的十四辆坦克依旧在继续前进。
趴在散兵坑里负责埋伏的火箭筒小组们从侧翼开火。
两发火箭弹击中了两辆坦克的侧面,坦克冒起黑烟。
一切看起来对于苏军相当的有利…
但德军随之而来的火力之汹涌,让苏军难以招架。
坦克的75毫米炮一发接一发地轰击苏军阵地,机枪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
伞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积雪。
埋伏在侧面废墟和散兵坑里的伞兵们也与德军后面赶上来的步兵们对射着,不时有人倒下。
第1营营长莫里森的左臂被弹片击中,他咬着牙,用右手继续指挥。
“别退!不能退!”
“同志们,坚持住!”
战况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德军数个迫击炮小组接连开火,压的苏军负责支远的机枪小组根本抬不起头。
一辆德军豹式坦克则借着汹涌的火力掩护突破到了距离苏军阵地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它停下来,炮塔转动,瞄准了一个反坦克炮阵地。
一个年轻的炮手看到了,他来不及调整炮口,抓起一颗集束手榴弹,出乎意料的,他从战壕里跃出,旁边的老兵没抓住他,只能看着这个年轻的炮手向那辆坦克冲去。
“伊万!回来!”
他没有回头。
坦克的机枪扫过来,伊万腿部中弹,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但他没有停,他拖着伤腿,继续爬。
“火力掩护!火力掩护!”
伞兵们抬起手中的步枪,冲锋枪,对准跟随在豹式坦克身后的德军步兵们压制着。
伊万咬着牙三步并做两步,滚到豹式坦克前,用尽全身力气拉起引线,把集束手榴弹丢在豹式坦克的天灵盖上。
“轰!”
前所未有的剧烈爆炸在桥头堡前响起,豹式坦克犹如黑夜中最明亮的一颗星,开始喷射着剧烈的火焰,瘫在原地,距离最近的伊万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飞向苏军阵地这边,随后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伊万!!!”
战友们冲上去,把他拖回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下半身破破烂烂的……腹部更是模糊一片,隐约能看见粘着血液的肠衣,令人作呕的烤肉味和焦糊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但没人在乎这个,伊万的战友拼命的呼喊着他的名字,但这个年轻的炮手没有任何反应…
卫生兵跑过来,检查了一下,随后抬起头,冲着他们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话。
他们把伊万放在一边,继续战斗。
…………
凌晨五点半,战况更加激烈。
德军第12装甲师的主力已经压了上来,至少三十辆坦克,上千名步兵,从正面猛攻桥西阵地。
更糟糕的是,北面和南面也传来了枪声。
“报告!”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北面发现德军步兵!至少两个营!他们正在渡河!”
“南面也是!至少一个团!配有迫击炮!”
谢尔盖的脸色变了。
德军第115步兵师,也到了。
他们从两侧渡河,企图包抄苏军的后路。
如果让他们成功,桥西的第1营和第2营就会被包围,全军覆没。
“第3营!分出一半人去北面!团直属连,去南面!”谢尔盖反应过来立刻吼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过河!”
第3营营长克里夫森随后带着三百多人,冲向北方。
南面,团直属连连长维克多带着两百多人,冲向河边。
战斗在三个方向同时打响。
北面,德军正在用橡皮艇渡河。
第3营的士兵们趴在河岸上,用冲锋枪和机枪扫射那些橡皮艇。
德军被打个措手不及,橡皮艇被子弹给打成筛子漏气,河水随后被染红,德军士兵们的尸体接连顺流而下。
但德军太多了。
他们在十数门迫击炮的掩护下一波接一波地渡河,有人倒下,更多的人冲上来。
第3营的弹药越来越少,伤亡越来越大。
南面,情况更糟。德军已经有一部分过了河,在河岸上建立了桥头堡。
团直属连冲上去,与他们展开肉搏。
刺刀,枪托,工兵铲,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
一个苏军士兵被三个德军围住,他拉响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
另一个士兵子弹打光了,用枪托砸碎了一个德军的脑袋,然后被刺刀捅穿。
战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
对于苏德双方来说,就是拼,拿命拼。
桥西正面,第1营的阵地已经被突破了两处。坦克冲进了废墟,履带碾过尸体,炮塔转动着,寻找新的目标。
第1营营长莫里森浑身是血,还在指挥。
“反坦克炮!还有炮弹吗?”
“没了!打光了!”
“火箭筒呢?”
“也没了!”
莫里森咬了咬牙,抓起两颗手榴弹,从战壕里跃出,向一辆坦克冲去。
两个伞兵想拉住他,没拉住。
他冲到这辆四号坦克旁边,把手榴弹塞进履带,然后被另一辆坦克的机枪扫倒。
轰!
坦克瘫了。
他也倒下了。
“营长同志!!!”
伞兵们疯了。
他们从战壕里冲出来,不顾一切地向德军冲去。有人被机枪扫倒,有人被炮弹炸飞,但更多的人与德军士兵们开始肉搏。
谢尔盖在桥东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切,眼睛红了。
但他不能冲。他是指挥官。
“通讯员!”他吼道:“我们的坦克还有多久?”
通讯员一遍遍地呼叫,终于得到了回复。
“中校同志!坦克军说……他们还需要至少两个半小时!路上有德军的阻击部队!”
两个半小时,一百五十分钟。
谢尔盖看了看战场。第1营已经快打光了,第2营损失过半,第3营和团直属连也在苦战。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
团部的人,副团长,参谋,正委,都已经拿起了步枪,所有人都看着他。
谢尔盖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所有人,跟我上桥,我们死,也要死在桥上,第3团没有一个孬种!”
……
桥西侧。
莉莉丝从阁楼上跳下来,换了一个狙击位。
她的子弹还剩二十一发。
她已经打死了至少十五名德军士兵,但德军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
她冒险爬上了一座教堂钟楼的废墟。
那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来到这里,因为第一营需要她……莉莉丝要尽可能为第一营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架好枪,瞄准镜里,一个德军军官正在指挥坦克前进。
她扣动扳机。
军官倒下。
她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继续瞄准。
又一个机枪手倒下。
又一个士官倒下。
她的枪,成了德军的噩梦。
但她也暴露了位置。
德军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个最高的教堂废墟长有狙击手,他们没想到居然有俄国人疯成这样,在这唯一的最高建筑上狙击他们。
坦克舱上架设的机枪转向钟楼,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砖墙上弹孔密布,碎砖飞溅。
莉莉丝趴在废墟上,一动不动。
子弹从她头顶呼啸而过,溅起的碎石打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机枪停了。
她抬起头,继续射击。
又一枪,又一个德军倒下。
机枪又响了。
这一次,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差点从钟楼上摔下去。她用右臂死死抓住断壁,稳住身体。
血从左肩涌出来,染红了她的作战服,左臂完全抬不起来了。
但她没有撤退,或者说,莉莉丝明白,自己现在撤也撤不下去了。
这里已经被注意到,她就算下去大概率也会被德国人给活捉,德国人对待战俘可不像他们规定的瓦列里原则,所以不如在这顶上多杀几个。
她用右臂托着枪,继续射击。
又一枪,又一个德军。
她的右肩也开始疼了,那是后坐力震的。但她没有停。
子弹一颗一颗减少。
又发子弹打出时,一颗炮弹落在钟楼旁边。
“轰!”
…………
钟楼废墟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
谢尔盖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到那座已经摇摇欲坠的钟楼被一发炮弹击中,半边墙体轰然倒塌。
“莉莉丝!”有人喊道。
谢尔盖的心一沉。
那个女狙击手,从夺桥战开始就一直在那里,一枪一枪地敲掉德军的军官和机枪手。
她的枪声从没停过,所有人都知道,她能活着,对士气有多重要。
“去几个人,把她拖回来!”谢尔盖吼道。
五个伞兵冒着弹雨冲向钟楼废墟。
几分钟后,他们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回来了。
莉莉丝·费奥多罗芙娜·沃罗诺娃躺在担架上,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她的头上也有伤,一道深深的口子从额角划到耳后,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骨头,腹部的军服被撕开,露出一片可怕的伤口,她的腹部被弹片扎的血肉模糊……弹片扎的很深,可能已经伤到了胃部。
但她还活着。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卫生兵冲过来,开始给她包扎。他的动作很快,但脸色越来越难看。
“中校同志,她的伤太重了。左肩的弹片伤,头上的伤口,腹部也有伤……虽然被弹片给顶住了,但内出血可能很严重。”
“血浆呢?”
卫生兵摇了摇头。
“早就用完了。止血粉也用完了。我只能给她包扎伤口,能不能活……看她自己了。”
莉莉丝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谢尔盖。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中校……我打中了多少个?”
谢尔盖闻言愣了一下。
“我打中了多少个?”她又问,声音像风中的游丝。
谢尔盖蹲下来,看着她。
“很多。”他说道:“非常多。至少二十个。没有你,我们早就被突破了。”
莉莉丝笑了。那是很淡、很疲惫的笑。
“那就好……”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莉莉丝?”谢尔盖叫了一声,“莉莉丝!”
她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看起来还活着。
“把她抬到桥东去!”谢尔盖立刻命令道:“等坦克来了,马上送后方医院!用最快的车!”
两个卫生兵抬起担架,向桥东跑去。
凌晨六点钟。
谢尔盖跟着团部几十个人在桥面上防守着。
他们趴在桥板上,用步枪和冲锋枪射击着冲过来的德军。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打在桥板上溅起木屑,打在沙袋上溅起泥土。
一个年轻的伞兵趴在谢尔盖旁边。
他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廖科夫,二十岁,五个月前才补充到部队。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的战斗。
面对规模如此之大的战斗,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他眼睛里避不可免的有恐惧,但也有属于年轻人的倔强。
“中校同志,”他一边射击一边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我们……我们能守住吗?”
谢尔盖没有回答。
按照目前的战况来看,他也不知道。
“你怕吗?”谢尔盖换个话题问。
安德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怕。但是……但是我不后悔。”
“为什么?”
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谢尔盖看了一眼。
是一个小小的木雕,雕刻着一个穿着上将服的年轻人。
“这是瓦列里同志。”安德烈说,眼睛里闪着光:“是我拜托师里的木匠刻的,我老家在莫斯科外围的沃洛科拉姆斯克,四一年德军来的时候,是他带着部队救了我们全家。我妈说,让我雕一个这个带着,能保平安。”
谢尔盖看了一眼那个木雕,又看了看安德烈那张年轻的脸。
“你小子,木雕不错,老森科就会这一手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
说着,谢尔盖对着远处的德军士兵扣动扳机,身影应声而倒。
“等打完仗,你就能亲眼见到他了。”
安德烈笑了:“真的吗?”
“真的。”
随后,安德烈把木雕小心地收进口袋,继续射击。
战斗越来越激烈。
德军又发动了一波进攻,坦克和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谢尔盖的冲锋枪子弹打光了,他换了一个弹匣,继续射击。
身边的伞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突然,刚微微抬起身开枪的安德烈的身体一震。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莫辛纳甘掉在地上。
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军服。
“安德烈!”谢尔盖扑过去:“卫生员!”
听到呐喊声,附近刚刚抬完伤兵的卫生兵冲过来,蹲下对其进行检查,他的脸色变的越发难看。
“中校同志,子弹打穿了肺部,失血太多。目前我们的血浆和止血粉……不够了。”
谢尔盖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着安德烈。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
“安德烈。”谢尔盖俯下身握着他的手,声音发颤:“撑住,我们的坦克快到了。你听到没有?撑住!”
安德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校同志……那个木雕……”
谢尔盖从他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木雕,塞进他手里,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在这儿,在这儿呢。你拿着,你亲手拿着。”
安德烈的手指动了动,试图握住那个木雕。他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丝微笑。
眼睛望着谢尔盖,又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
“我妈说……拿着这个……就能见到瓦列里同志……”
“你会见到的。”谢尔盖说,声音已经哽咽了:“等打完仗,我亲自带你去见他。我让他给你发勋章,让你站在他旁边照相。你不是想当英雄吗?你已经是英雄了,安德烈,你听到了吗?”
安德烈的笑容更大了。
“中校同志……”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我想……我想告诉瓦列里同志……我……我也是伞兵了……”
“他知道。”谢尔盖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什么都知道。他会为你骄傲的,安德烈。整个方面军都会为你骄傲。”
安德烈的眼睛望着谢尔盖,嘴唇又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涣散了。
就那么……散了。
嘴角还带着笑,手里还握着那个木雕,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但是他不说话了。
谢尔盖愣在那里,还握着他的手。
“安德烈?”他轻声叫:“安德烈?”
没有回应,这个年轻人已经不会回应他了。
卫生兵伸手探了探安德烈的颈动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安德烈的眼睛,抬起头,看着谢尔盖。
“中校同志……”他的声音沙哑:“他走了。”
谢尔盖跪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轻轻掰开安德烈的手指,拿出那个木雕。木雕上沾满了血,但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见。
他把木雕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枪,继续射击。
不能停。
一停,更多的人会死。
早上七时二十分,德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太阳已经探出头,照在这片铺满鲜血的大地上。
桥西,最后近百个伞兵守在桥头,用最后一点弹药阻击着冲上来的德军。
桥南,团直属连只剩下不到六十人,被压缩在河岸上一片狭小的区域里。
连长阵亡,现在是一个排长在指挥。
桥北,第3营营长克里夫森在与七名德军士兵搏斗中阵亡,剩下的士兵各自为战,依托废墟和弹坑继续抵抗。
有人简单统计过,北面能站着的,已经不到八十个人了。
谢尔盖站在桥上,浑身是血,手里的冲锋枪枪管已经打红了。
他身边,还有不到三十个人。
都是团部的参谋,通讯兵,炊事员。
现在所有人都拿起了枪。
“还有弹药吗?”他问。
身边的人摇了摇头。
“手榴弹呢?”
“每人还有一颗,中校同志。”
谢尔盖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四周。
目前活着的人,应该不到两百个了。不对,是不到两百个能站着的。
还有四百多个伤员躺在桥东,但那些人都动不了,有的已经昏迷了。
一千三百人的团。
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两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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