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人都在,丹尼尔斯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
他们都活着。
但其他人呢?他数了数身边的战友,加上自己,一共十七个。
他们连队可是有一百二十多号人。
“其他人……”他刚开口,就被一阵密集的机枪声打断了。
子弹打在他们藏身的钢铁栅栏上,发出刺耳的当当声。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缩紧身体,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里,那阵扫整整射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歇。
“妈的。”祖斯曼骂道:“看见那个碉堡没有?”
丹尼尔斯小心翼翼地从栅栏边缘探出一点点头。
几百米外的悬崖上,一座混凝土碉堡的射击孔正在冒着青烟。那碉堡修得极为刁钻,正对着他们这片沙滩,他还看见周围还有好几个类似的碉堡,形成交叉火力。
“不止那一个。”阿耶洛说。他的声音带着身为老兵的平静:“看左边,那个土坡后面,还有两个。右边那个悬崖拐角,至少三个,该死的德国人甚至挖空了山体…有好几个峭壁上还被凿出来了枪眼!”
“还有哪些该死的大炮!”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颗炮弹突然落在沙滩上,就在他们前方几十米处。
爆炸掀起的沙土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夹杂着一些温热的东西。
丹尼尔斯甩掉脸上的沙子和盖在脸上的不知道是什么位置的红肉,抹了抹粘着沙子和血液和点点脑组织的脸,视线恢复后,他抬起头看见爆炸点附近几个原本在移动的身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
“岸防炮。”祖斯曼的声音发紧:“他们不是说已经炸毁了吗?我们的飞机和火炮还有伞兵以及游击队呢?”
“或许他们是只炸毁了有情报的那些。”丹尼尔斯想起出发前听过的简报:“有些是后来才发现的。”
又是一阵密集的炮击。
这一次炮弹落在海面上,正好打在一艘正在接近的登陆艇附近。
那艘登陆艇被爆炸掀起的巨浪抛起来,又重重落下,艇身明显倾斜了,侥幸没事儿。
丹尼尔斯看见有人从艇上掉进海里,看见那艘艇挣扎着继续前进,然后,第二颗炮弹直接命中了它。
那艘登陆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焰,和火焰中四散的碎片。
“上帝啊。”斯泰尔斯喃喃道。他回过神来举起相机,颤颤巍巍的对着那团火焰按下快门,他的手在不住的抖。
丹尼尔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海滩两侧。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片地狱的全貌。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向东延伸,整片沙滩上都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成千上万的人趴在这片狭长的沙地上,被德军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伤员,到处是散落的装备和冒着烟的残骸。
有些登陆艇冲上了沙滩,但跳板一放下,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冲出去就被子弹扫倒,尸体堆叠在艇艏,堵住了后面的人。
有些dd坦克挣扎着爬上了沙滩,但很快就被德军的反坦克炮击中,变成燃烧的钢铁坟墓,里面的坦克手爬出来时已经浑身是火,在沙滩上翻滚惨叫,直到再也不动。
丹尼尔斯看见一辆谢尔曼坦克正拼命转动炮塔,试图瞄准悬崖上的某个目标。
它的车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发炮弹,但装甲居然顶住了。
坦克的主炮怒吼一声,炮弹打在悬崖上,炸开一大片碎石。但那个碉堡还在射击。
坦克又开了一炮,还是没有命中。
然后一颗更大的炮弹从某个隐蔽的炮位飞来,直接贯穿了坦克的侧面,坦克内部发生了爆炸,炮塔被掀飞,重重地落在几米外的沙滩上。
一个面目全非烧糊的大腿落在他面前…
诡异的香味,让丹尼尔斯的胃一阵翻涌。他干呕了几口,什么也吐不出来。
“别看那些,丹尼尔斯。”祖斯曼盯着上面的碉堡:“该死,希望那些海军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希望他们能秒准点”
丹尼尔斯闻言转过头,望向海面。
那些庞大的军舰依然在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海天之间格外醒目。
但他们的炮火似乎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德军的碉堡和炮台依然在射击,依然在收割着沙滩上的生命。
而且,又一颗炮弹从德军后方某个隐蔽的阵地飞出,这次命中的是一艘较为靠近海岸的驱逐舰。
那艘驱逐舰的首部瞬间被火焰吞没。
爆炸的威力太大了,整个舰身都剧烈颤抖,舰艏几乎被炸飞。
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那艘舰随后又挨了一炮。
这次爆炸后,船身开始倾斜,开始下沉,舰上的水兵纷纷跳海逃生。
“该死的,那些重炮。”阿耶洛紧紧握着手中的汤姆逊:“简报说炸掉了六个炮台,但德国人看起来不止六个。”
又一发重炮炮弹飞来。这次的目标是一艘更大的军舰。
一艘巡洋舰,炮弹落在巡洋舰附近,激起的水柱比舰身还高。
巡洋舰紧急转向,试图规避,但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这次命中了舰舯。
那艘巡洋舰冒起了浓烟。
“该死的,碉堡里绝对有德军的炮兵观测员!”祖斯曼骂了一声。
“不管如何,我们得先离开这里。”丹尼尔斯说道,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目前趴在这里只有等死。我们得前进,得冲过那片开阔地,得找到掩护。”
“丹尼尔斯。”祖斯曼开口:“你觉得我们是超人吗,靠我们这十几个人,几支步枪,去攻下那些碉堡?”
丹尼尔斯没有回答。
他知道祖斯曼说得对。但他们总不能一直趴在这里,等着下一颗炮弹落在他们头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爬过。是皮尔森军士长。他的脸上糊满了沙土和硝烟,但依旧能看出那副不太友善的面孔。
“你们几个别在这里闲聊了。”他压低声音说:“看到前面那个弹坑没有?就是那一排捷克刺猬左边二十米那块,等会儿我跟特纳中尉打信号,你们就冲过去,到了那里继续趴着,等下一步指令。明白没有?”
“明白。”几个人齐声回答。
“武器检查。”皮尔森说:“等会儿冲的时候,谁也别停下。停下就是死,这不是训练。”
丹尼尔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步枪。
枪膛里有子弹,保险开着。他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一共四颗,都在。
“准备。”皮尔森朝特纳中尉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特纳那边也传来一阵骚动,显然他们也准备好了。
“冲!”
丹尼尔斯一跃而起。
他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脚下的沙滩软得像是故意要绊住他,每一步都深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沉重的装备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步枪在手里晃荡,钢盔不时滑下来遮住眼睛。
但他不敢停,不敢慢,甚至不敢去想,他只知道要跑,要跑过这段开阔地,要跑到那个弹坑里去。
子弹在他周围呼啸。
他听见噗噗的声音,那是子弹钻进沙滩的声音。他听见尖啸的声音,那是子弹从耳边掠过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他身后惨叫,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能继续跑。
一个身影从他左侧超过,是祖斯曼。
那家伙跑得比他还快,一边跑一边还回头朝他喊什么,但喊声被枪声淹没了。
前方那一小排捷克刺猬越来越近,上面还挂着不知道是谁的下半截身体,鲜红的血液混合着被打碎的红色内藏裸露在外,迎面扑鼻的血腥味让他差点吐出来。
顾不得这些,他绕过捷克刺猬,朝着那个弹坑猛扑过去。
最后一刻,他几乎是飞进去的,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弹坑底部的沙土里,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但他还活着。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恢复听觉。枪声依然在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丹尼尔斯转过视线,回过神来,是祖斯曼。祖斯曼就在他旁边,正在使劲拍他的脸。
“丹尼尔斯!丹尼尔斯!你没事吧?”
丹尼尔斯点点头。
他想说话,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他转头看向弹坑外面,阿耶洛正滚进来,斯泰尔斯紧随其后。斯泰尔斯的相机袋还挂在脖子上,人却一脸惨白,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沙子。
“都到了?”丹尼尔斯哑着嗓子问。
“墨菲没过来。”祖斯曼尽力平静着自己的声音:我看见他中弹了。”
丹尼尔斯沉默了几秒。墨菲,那个递给他威士忌的老兵。几分钟前还活着,还在笑,还在说话。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环顾四周弹坑里挤了十几个人。皮尔森军士长也在,他正在用便携电台喊着什么,便携电台里传来的全是杂音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皮尔森骂了一句,挂上电台,让通讯兵做好掩护。
“通讯断了,现在我们得靠自己。”
他爬出弹坑,趴在边缘观察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前面三十米,有一道石堤,就是那些鹅卵石堆起来的那个。到了那里就有掩护了。但中间这段路更开阔,机枪能打到的范围更大。”他扫视了一遍弹坑里的人:“我需要几个人先冲,把机枪火力引开,其他人再冲。”
没人说话。
“我数到三。”皮尔森说:“愿意的跟我一起。
丹尼尔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步枪。
皮尔森开始数数:“一……二……”
“等等,军士长。”祖斯曼突然打断了他。
他指着弹坑外右侧的一个方向,那里躺着几具盟军士兵的尸体,几具不成人样的尸体旁边,还有一挺完好的m2机枪。
“那个能弄过来吗?”祖斯曼问。
皮尔森眯起眼睛看了看。“太远了。而且那片完全暴露在火力下。”
“我去。”祖斯曼说。
“你疯了?”丹尼尔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们这样冲上去也是死。”祖斯曼甩开他的手:“有那挺机枪,至少能当做我们的重武器压制一下。”
“掩护我,兄弟们!”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已经爬出了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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