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把酒杯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乌云遮挡了阳光。
包间里的光线暗下来,店老板亲自端进来一盏银质烛台,点燃了上面三支蜡烛,烛光在白色桌布上投下跳动的光圈,映得那瓶还剩小半的勃艮第红酒如同一块深红色的宝石。
“戴高乐,趁罗斯福和丘吉尔还没到,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这是作为朋友我才说的。”瓦列里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流露的坦诚。
戴高乐放下手中的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战后美苏或许会共同合作拆解英法的殖民体系,这不是秘密 美国人嘴上说自由,骨子里盯着的都是大英帝国和法国的殖民地市场。”
“我们也看不惯那些老牌殖民帝国 虽然我们两边在很多事情上不对付,但在拆解旧殖民体系这件事上,很有可能形成默契,这是大势所趋,你是聪明人,早做打算比晚做打算好。”
戴高乐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用手指轻轻敲着杯沿,语调里带着一丝沉重:“我知道,法国在非洲和东南亚的殖民地是战后重建的重要资源来源,如果丢了殖民地,法国的经济恢复会慢得多。”
“但我也清楚,这个世界已经不是1919年的世界了,那时候英法可以在巴黎和会上瓜分世界,现在谁还想继续那样做,只会被历史的车轮碾碎。法国的未来在欧洲,但我也不想轻易放弃那些已经和法国共存了好几个世代的地区。”
瓦列里拿起叉子在桌布上沿着想象中的非洲地图画了一道弧线:“法国战后重建需要橡胶,需要石油,需要锰矿,这些都在殖民地。”
“因此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戴高乐,我个人以及苏联正府都无意直接介入法属非洲的内部事务。”
“作为一个坚定的gc主义者,我对殖民主义本身当然是不认同的,这你早就知道。”
“但现实地说,莫斯科眼下没有条件去推动一场深入非洲大陆腹地的全面制度更替,那里的大部分民众目前最关心的不是意识形态,而是下一顿饭吃什么,能不能安稳地睡到天亮。”
“何况苏联目前也需要稳定,我们不可能一边搞国内重建一边往撒哈拉以南派远征军,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在你背后煽动非洲gm,那不是现阶段苏联的战略选择。”
瓦列里看着戴高乐因为这句话而略微松动的表情,将叉子轻轻放在盘子边缘,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有风从东方来,你挡不住。”
“也许再过十几年或更久,非洲某些地区会出现自发的独立运动,其中有一些可能会选择走我们这条路。”
“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记得今天这个傍晚,不要派兵去镇压,不要在那个大陆上重复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那些地方战略价值本就不大,你花大价钱打下来的几片沙漠和丛林,最后得到的可能还不如你失去的多,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让他们走自己的路,苏联会给实实在在的建设援助,同时会保证法g在当地的合法经济利益不受侵害,到时候苏联也会低价卖给你需要的矿产。”
“再说了,兜兜转转,即使非洲出现了走自己道路的正权,他们也需要技术和资金,需要有人帮他们修铁路,建工厂 开矿山,而那些,苏联可以提供,法国也可以继续参与,只是换一种方式。”
他把手摊开,迎着烛光,语气更加笃定:“把殖民地的直接统治变成文化和经济的影响,法国文化在非洲的影响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法语,法式教育,法国的法律制度,这些不是换个国旗就能抹掉的东西。”
“你把殖民地从统治变成合作,从掠夺变成互惠,法国不仅不会失去非洲,反而能赢得更长远的尊重。”
“但是有一条,不能乱搞,必须确保当地民众的基本生活。如果允许的话,如果当地也愿意的话,给他们修学校,建医院,铺铁路,让他们能吃饱饭,能看病,能上学。”
“法国的公司可以在当地赚钱,但要给当地工人基本合理的工资和劳动保障,因为这不是去压榨,是去合作。”
“英国佬总喜欢竭泽而渔,而戴高乐,你要学会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戴高乐端起酒杯,烛光透过深红色的酒液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开口:“瓦列里,你刚才这番话,换了别人说我大概会以为他在替莫斯科当说客。”
“但你说,我信。因为你在东线就是这么做的,你在非洲提的这个设想,跟你在东欧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我想的是法兰西的长远利益,如果换一种方式能更好地维护法国的利益,我没有理由拒绝。我答应你三件事,第一,战后法国会逐步扩大法属非洲殖民地的自治权,在合适的时间让他们自己选择未来的正治地位,第二,如果将来有非洲国家选择走非zv道路,法国不会动用武力镇压,第三,法苏将长期在非洲保持沟通渠道,避免在非洲事务上发生对抗。”
瓦列里端起酒杯,朝戴高乐微微举了一下:“那就说定了。”
两人同时举杯,水晶杯在烛光中碰出一声悠长的脆响。
两人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戴高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对老朋友才会流露的坦荡:“你知道吗,瓦列里,我以前觉得你和斯大林可能很像,后来我跟你打交道多了,才发现你跟他完全不一样。斯大林会用实力逼你让步,而你会让人心甘情愿地让步。”
瓦列里也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伸手拿起那瓶还剩最后一点杯底的勃艮第,给两人各倒了最后一杯:“那是因为我不想跟朋友吵架。吵架赢了也是输,吵架输了还是输,跟朋友应该喝酒,不应该吵架。”
“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只能吃猎枪。”
“是啊。”戴高乐低头看着杯中那最后一点深红色的酒液,轻轻转动着酒杯,语气里多了一种沧桑而真挚的感慨:“我活到这把岁数,打过仗,坐过牢,被迫流亡过,看着自己的祖国被人踩在脚底下整整四年。”
“我见过太多人,正客,将军,外交官,但真正的朋友没有几个。”
“瓦列里,你是其中一个。”
“不管将来法兰西和苏联各自走到哪一步,不管世界格局怎么变,今天这顿饭,这瓶酒,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会一直记得。”
“在法兰西的总统任上也好,卸任之后在家里写回忆录也好,我都会记得,1944年11月的巴黎,你坐在奥赛码头对面,告诉我殖民统治不是法国的未来。这份情谊,我会珍藏一辈子。”
“好!那就为了苏法百年友谊干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