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什么?”
“当然是反对苏联人走啊,记者先生。”
记者以为自己听错了:“芬兰人投票,反对苏联军事基地撤走?”
“对。”科尔霍宁点头:“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当地人将非常合适的理由写在镇公所的请愿书上,总共三条。”
“第一条,就是苏军的军事基地走了,镇上将近三分之一的商铺就要濒临要关门,剩下三分之二也要遭受不同程度的打击,第二,基地的医院真的是是全镇最好的医院,这里拥有苏联最顶尖的科技,我们看病都去那儿,第三……”
“就是这个镇上有一千多桩跨国婚姻。基地要是撤了,你让这些家庭怎么办?
酒馆里,打台球的水兵又输了一局,这回他身上没钱了,没带那么多钱,掏出一块手帕拍在吧台上,老板笑骂了一句芬兰话,把手帕推回去,给他又上了一杯啤酒。
“所以你看。”科尔霍宁端着杯子:“港口的使用权,名义上是苏联的,但这个基地,早就不只是苏联的了,它是这个镇子的饭碗,是这一千多个家庭的老丈人家,是那家酒馆的收银机。”
“芬兰人离不开了?”
“不是离不开苏联。”科尔霍宁纠正他:“是两边长在一起了,一起都七十年,都长在一起了,你现在拿刀子来分,两边都会疼,何况为啥要离开。”
回赫尔辛基的路上,雪下大了。
车经过港口的时候,记者看到一艘苏联货轮正在装货,吊车把集装箱一个一个吊上去,集装箱上印着赫尔辛基一家电缆厂的标志。
“科尔霍宁先生,最后一个问题,1944年,瓦列里元帅曾经说过一句话,赔款是过去的历史,贸易是芬兰的未来,如今七十四年过去了,你觉得这句话应验了吗?”
坐在一边的科尔霍宁看着前面的雪,想了想。
“应验了,去年2017年10月,瓦列里走的时候,赫尔辛基港的旗,降了半旗,港口工人自发去了码头,总共一万人,站在雪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相信,瓦列里同志那句话是应验了的。”
…………
第二天一早,科尔霍宁开车带记者进了赫尔辛基市区。
雪停了一夜,街上扫得干干净净。
十二月的赫尔辛基,上午九点天才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电车叮叮当当地从雪地里碾过去,车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张张脸,不慌不忙。
“记者先生,今天先看我们的心脏吧。”科尔霍宁自豪的说道。
车停在埃斯波,一片科技园区。
这里的楼都不高,五六层,玻璃幕墙,看着不起眼,但门口的牌子一个比一个响。
“这里头随便拎出来一家公司。”科尔霍宁笑着介绍道:“都够你们法果报纸写半个月的。”
“诺基亚呢?”
“诺基亚在那儿。”科尔霍宁指了指园区最深处的两栋楼:“不过你要采访的话,我建议你别看诺基亚。”
“为什么?诺基亚不是你们的骄傲吗?”
“是骄傲,但诺基亚现在也是老故事了。”科尔霍宁指着隔壁的楼。
“新故事在它隔壁。”
他指的是一栋灰色的楼,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一行芬兰文,一行俄文,一行英文。
这个公司名字叫波罗的海光学。
“这家公司,是我们在1987年成立的。”科尔霍宁领着记者往里走:“这集团有两个创始人,一个是诺基亚出来的工程师,一个是列宁格勒光学研究所出来的,两个人在赫尔辛基的一场展会上认识,喝了一顿酒,第二年公司就注册了。”
大厅里,前台的小姑娘看见科尔霍宁,笑着打招呼,显然认识。
两人一路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展示厅。
展示厅里摆着一排玻璃柜,柜子里是各种各样的镜头,小的像纽扣,大的像水桶。
“手机镜头。”科尔霍宁指着最小的那个:“全世界五分之一的手机镜头,光学玻璃都是这儿的,卫星镜头,中间那个,苏联的和平号上用的就是他们家的镜片,最大的那个,看见没有?”
那个镜头真的像个小水桶,黑沉沉的。
“射电望远镜的镜片,智利那个天文台的,去年装的。美果人出的钱,苏联人做的底座,镜片,我们的。”
记者凑近了看那个小水桶好奇的问:“这家公司多大?”
“员工一共有四千七百人。”科尔霍宁看着记者神秘的笑着道。
“2017年的营收,你自己猜有多少。”
“十亿欧元?”
“足足四十一亿。”
记者闻言有些惊讶。
科尔霍宁继续介绍。
“告诉你,这家公司1995年差点死了,苏联那边订单断了一年,卢布波动,货款收不回来,工资都发不出来,苏联科学院寄来了一份图纸,还是光刻机光学系统的图纸,他们的意思是拿去用,专利费象征性收一马克,芬兰这边的工程师打开一看,傻眼了,那是苏联当时最先进的一套设计,领先市场至少三年。”
“啊,为什么给?”
“我们的人当时也问过。”科尔霍宁想了想继续道。
“苏联那边回信就一句话,你们活着,我们省心,都是同志,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中午,两人在园区的食堂吃饭。
食堂是自助的,吃饭的人很多,记者端着餐盘排队,听见前面两个工程师聊天用的都是俄语,聊到一半,两个人又切换成了芬兰语。
“这儿都这样?”记者端着餐盘问道。
“都这样。”科尔霍宁端着餐盘找位子:“赫尔辛基的孩子,上学三门语言必修,芬兰语,俄语,英语。”
下午,两人去看了一所学校,位于赫尔辛基郊区。
校长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来了个法果记者,很热情,领着他们参观。
“我们的教育1962年改变的,方案是参考了苏联的经验,加上我们自己的东西,苏联人告诉我们,教育首先不是筛选,是兜底,一个孩子学东西不开窍,或许不是他笨,是他还没碰到让他开窍的那把钥匙,老师的工作就是造钥匙给他们指引,不是锁门。”
“所以我们这里有许多擅长各种事务的小天才,还有特长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