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刚刚散去的命令带着余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他,大夏国的兵马大元帅,凌云霄,此刻正独立窗前,望着东方天际那轮喷薄欲出的朝阳。金色的霞光如同熔化的铁水,泼洒在辽阔的平原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意,也驱散了积压在他心头多日的阴霾。
“轻烟……”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魔力,能抚平他内心的躁动。沈轻烟,他的副将,玄甲玫瑰的统领,那个总是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笑意的女子。他想起他们初识的场景,彼时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将军,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在演武场上将几个成名已久的老将挑落马下,惊才绝艳。那时,他便知道,这朵玫瑰,注定与众不同。
玄甲玫瑰,这支由沈轻烟一手组建并训练的女子亲卫营,是大夏军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她们不仅容貌出众,更个个身怀绝技,马术精湛,箭术如神,尤其擅长山地奇袭与近身搏杀。成立之初,质疑声四起,认为女子不堪大用,不过是元帅一时兴起的玩物。然而,一次次的战役,一次次的奇功,让所有质疑者闭上了嘴。她们是战场上最耀眼的玫瑰,也是最致命的荆棘。
这次,她们接受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奇袭位于黑风山脉深处的蛮族粮草大营。那处大营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有蛮族最精锐的“狼牙营”驻守。临行前,轻烟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元帅放心,轻烟定不负所托,定将蛮族粮草,化为灰烬!”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可他怎能放心?那是深入敌后的孤军奋战,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次呼吸都可能伴随着死亡。这半个月来,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前方零星传来的消息都语焉不详,最后更是彻底失去了联系。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轻烟和她的玄甲玫瑰们身陷重围,浴血奋战,最后力竭倒下……那种无力感和恐惧感,几乎将他吞噬。
直到方才,那个浑身浴血、带着一身征尘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军营,带来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玄甲玫瑰成功奇袭蛮族粮草大营,烧毁粮草无数,正在返程途中!而统领沈轻烟,已然突破瓶颈,晋入地境小成!
地境小成!这意味着轻烟已经成为了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高手之一!凌云霄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化作滚烫的泪水。他不是为自己流泪,而是为轻烟,为那些浴血奋战的女战士们感到骄傲和激动。他就知道,他的轻烟,他的玄甲玫瑰,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娇花,她们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钢铁玫瑰!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能够披荆斩棘,所向披靡;也是他心中最坚实的盾,无论遇到何种风浪,都能让他感到安心。
“元帅!”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事?”凌云霄整理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那份压抑不住的喜悦依旧清晰可辨。
“各营将士听闻玄甲玫瑰凯旋的消息,士气大振,纷纷请求出营迎接!”
凌云霄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准!传令下去,除必要值守人员外,其余将士,皆可列阵于营门之外,迎接我们的英雄归来!”
“是!”
很快,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压抑了半个月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节日般的欢腾。将士们迅速整队,甲胄鲜明,精神抖擞地排列在通往营门的大道两侧。伙头军们更是忙碌得热火朝天,一口口大锅支了起来,炖肉的香气、熬汤的浓郁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军营固有的肃杀之气,增添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凌云霄亲自来到营门处,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象征身份的元帅重甲,只是一身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目光灼灼。他身边的几位心腹将领,如沉稳的偏将赵虎、智计百出的参军李默,也都是一脸激动和期待。
“元帅,玄甲玫瑰此次立下如此奇功,烧毁蛮族粮草,无异于釜底抽薪,蛮族大军不日必将不战自溃!”参军李默抚着胡须,兴奋地说道,“沈将军更是晋入地境,此乃我大夏之福,元帅之幸啊!”
偏将赵虎性格耿直,大声道:“沈将军和玫瑰营的那些娘们,真是好样的!以前还有人说她们中看不中用,这次非得让那些人把舌头咬掉不可!俺老赵就佩服这样的英雄!”
凌云霄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她们当然是英雄。我们只需在此,静静地等待英雄归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朝阳越升越高,将大地照得一片通明。空气中的香气越来越浓,将士们的心情也越来越急切。他们不时地踮脚眺望,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不知道沈将军她们怎么样了?这次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那是自然,奇袭蛮族大营,九死一生啊!不过沈将军可是地境高手了,肯定没事!”
“真想快点见到她们,看看这群女英雄的风采!”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斥候突然高声喊道:“来了!快看!是我们的旗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远方。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队模糊的身影,正朝着大营的方向快速移动。虽然距离尚远,但那迎风招展的旗帜,那熟悉的玄甲反光,已经清晰地告诉了所有人——她们回来了!
“玄甲玫瑰!是玄甲玫瑰回来了!”
“英雄归来了!”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从阵列中爆发出来,震耳欲聋。将士们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崇敬的神色。
凌云霄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紧锁定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他看到了那面残破却依旧挺立的“玄甲玫瑰”战旗,看到了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队伍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一身玄色铠甲,虽然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但依旧难掩其英气。胯下的战马也显得有些疲惫,但步伐沉稳。她身形高挑,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望向大营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多的是胜利的光芒和……一丝深切的思念。
是轻烟!真的是她!
凌云霄只觉得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带着她的队伍,一步步走近。
沈轻烟也看到了营门前那黑压压的迎接队伍,看到了队伍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日的艰辛、战斗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她勒住马缰,在距离营门还有数十步的地方停下,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利落。
她身后的玄甲玫瑰们也纷纷下马,虽然个个面带倦容,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她们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胜利的骄傲和归来的喜悦。她们整齐地排列成队,向营门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沈轻烟,率领玄甲玫瑰全体将士,幸不辱命,完成奇袭任务,胜利归来!参见元帅!”沈轻烟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征战后的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门。
凌云霄快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他仔细地打量着她,看到她铠甲上的刀痕箭孔,看到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风尘,心中一阵刺痛,却又被巨大的喜悦和骄傲填满。
“轻烟……欢迎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几个字。
柳轻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委屈,有思念,最终都化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同朝阳下盛开的玫瑰:“元帅,我回来了。”
柳轻烟的笑容,瞬间驱散了凌云霄心中所有因等待而生的阴霾。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脸颊上的那一点风霜,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又微微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重复着,声音里的颤抖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笃定。
周围的亲兵们早已识趣地退开几步,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营地的喧嚣似乎也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和猎猎作响的军旗。
柳轻烟被他按在肩上的手传来的温度烫得心头一跳,方才在人前强压下的种种情绪,此刻在他温和而关切的目光下,险些又要翻涌上来。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轻声道:“幸不辱命,西境已定,蛮夷退军三百里,签下了三年的和平盟约。”
“我知道。”凌云霄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捷报昨日便已传回。轻烟,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他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与骄傲,“这一战,你以五千铁骑,破敌三万,声震边陲,为我大靖立下了不世之功。”
柳轻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将士用命换来的。还有……元帅在后方的粮草调度,稳定军心,才是我们能安心破敌的根本。”她不想居功,尤其是在他面前。
凌云霄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荣耀都归于麾下,把所有的艰辛都自己扛下。他心中那份刺痛感再次浮现,那些刀痕箭孔,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心上。
“先进帐再说吧,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我让厨房给你备了你最爱吃的莲子羹,还有……热汤热水,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歇。”
柳轻烟心中一暖,点点头,不再推辞。连日的征战和赶路,她确实已是身心俱疲。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凌云霄悄悄抬手,用指尖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脚步微顿,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国元帅,在她面前,却总是流露出这样不经意的温柔与……脆弱?
走进熟悉的帅帐偏营,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分整洁。桌上果然放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莲子羹,甜香扑鼻。屏风后,早已备好了盛满热水的浴桶,水汽氤氲,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沐浴过后,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衣裙,柳轻烟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下来。当她再次回到外间时,凌云霄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棋盘,似乎在独自打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不由一亮。
卸下戎装的柳轻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湿漉漉的长发未及完全吹干,披散在肩头,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水润。
“过来坐。”凌云霄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莲子羹快凉了,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柳轻烟依言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口中。清甜软糯,正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她抬起头,对上凌云霄含笑的目光,轻声道:“谢谢元帅。”
“在我面前,还叫元帅?”凌云霄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柳轻烟脸颊微红,垂下眼帘,小声唤道:“云霄……”
这声“云霄”,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在凌云霄的心尖上,让他心头一荡。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轻烟,这次……有没有受伤?”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尽管他已经努力不去看那些铠甲上的伤痕。
柳轻烟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摇了摇头:“皮肉伤而已,不碍事,都已经结痂了。”她不想让他担心。
凌云霄却显然不信,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未完全消退的薄茧。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果然看到几道浅浅的疤痕。
“下次不许再这么拼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后怕,“我知道你能力出众,但你要记住,你的安危,比任何战功都重要。”
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真切的担忧,柳轻烟的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她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早已习惯了将自己武装起来,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唯有在凌云霄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名为“在乎”的情感。
她反握住他的手,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认真地说道:“云霄,我答应你,以后会更小心。但是,只要大靖需要,只要你需要,我柳轻烟,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奔赴战场。”
凌云霄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定与执着,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他无法改变她的决心,正如他无法改变自己对她的这份深情。
他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轻轻拉近,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带来的触感。
“我知道。”他低声道,“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每一次平安归来。轻烟,这一次,不要再离开那么久了,好不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静谧。柳轻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心中那片因征战而荒芜的角落,仿佛瞬间被这阳光和他的深情填满。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而清晰。
“好。”她哽咽着,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不走了,至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千言万语,终究抵不过这一句“我不走了”。凌云霄将她的手紧紧裹在掌心,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等待的煎熬,思念的苦楚,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相拥的温暖与未来的期许。大靖的江山万里,不及你平安归来的一抹笑颜。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