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李叙白一下子来了精神,跳起来拉开了门,深夜里的寒气狂涌而入,激的他打了两个喷嚏,鼻音浓重的问道:“什么人失踪了?认尸的人也来了?是谁带着来的?”
司卒规规矩矩的行礼道:“是汴梁府的林捕头亲自带人过来的。”
李叙白赶忙整了整衣裳发髻,迷蒙的双眼被寒风一吹,顿时也清晰了起来,举步走到前头,远远的便看到林捕头带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正翘首以盼的站着。
“林捕头!”李叙白迎了上去,打了声招呼。
虽是熟人,但毕竟上下有序,尊卑有别,林捕头还是行了个礼:“见过大人。”
李叙白也没客气,看了后头那掌柜一眼,问道:“林捕头,方才我只听了个大概,到底是谁失踪了?”
“是住在春来客栈里的一个学子,”林捕头将那掌柜揪出来,拽到了李叙白的面前:“大人,这是春来客栈的胡掌柜。”
那掌柜是个四旬上下的男子,生的白胖的脸庞白胖的身材,细眉细眼嵌在白馒头一般的脸上,看起来是又富态又一团和气。
为民者对为官者天然就有畏惧之心,尤其是胡掌柜这种商户面对武德司的酷吏,更是哆嗦的厉害。
李叙白放缓了语气,问道:“你不必怕,仔细的将事情说清楚。”
胡掌柜还是瑟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捕头不轻不重的踹了胡掌柜一脚,气笑了:“刚才在汴梁府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儿怎么哑巴了,合着是汴梁府好说话,武德司咬人?”
“......不,不是,小人,不敢。”胡掌柜尴尬的打了个哈哈,紧张的情绪也消散了些许,礼数周全了,说话也流利了许多:“小人叩见大人,大人,小人是春来客栈的掌柜,”说着这话,他颇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说是客栈,其实跟城里的好些的客栈没法比的,小人的客栈破了些,小了些,投宿的虽然也都是应考的学子们,可大多数连寒门都称不上,腊月初十的时候,都快关城门了,郑郎君前来投宿,那个时候,城里的客栈都满客了,只有蔽店因为,因为落魄了些,还有几个四人间没住满,郑郎君便住下了。”
“郑郎君名叫郑一鸣。”林捕头在后头补了一句。
胡掌柜一个商户,没胆子直呼举人老爷的大名,但林捕头可以,他也跟着点头:“正是,正是,那郑郎君在蔽店住了一月有余,甚少外出,昨日下晌出了门,一直到今日夜里都还未归,眼看着没几日就是会试了,小人怕出事,就赶紧报到了汴梁府。”
李叙白微微点头,对胡掌柜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辛苦胡掌柜跟本官一起去认认尸。”
“......这,这......”听到这话,胡掌柜简直是眼前一黑,浑身抖若筛糠。
验尸啊,看死人,这多吓人!他害怕!
胡掌柜的到来,正是在茫茫迷雾之中投来了一束微弱的明光,李叙白可不管他害怕不害怕,朝之前的那个司卒抬了抬下巴:“前头带路。”
那司卒应声称是,提了一盏气死风灯走在最前头。
李叙白和林捕头踩着地上黄橙橙的亮光,一步一步的往武德司衙署的深处走去。
胡掌柜无理拒绝,更没有掉头跑路的胆量,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二人身后。
此时的武德司衙署,四下里寂然无声。
青石板路两侧的落地灯柱里明光幽幽,在瑟瑟寒风里颤抖。
融在深夜里的这座衙署,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暗兽,时时刻刻都在预备着要将人一口吞噬了。
胡掌柜越走越害怕,简直是两股战战,就在他踉跄了几步,几乎要扑倒在地的时候,验房终于到了。
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照的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森然可怖。
胡掌柜一眼看过去,吓得短促的“啊”的叫了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幸亏身后的司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了,要不这回丢人可丢大发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李叙白转头,面无表情的看了胡掌柜一眼。
胡掌柜更害怕了,顺着司卒的手就往下出溜。
李叙白没说话,吩咐轮值的司卒开门。
立春之后的夜里还是很冷的,开门之后,寒气裹挟着难闻的气味散了出来。
一行人走进黑漆漆的院子。
司卒抢先一步,点亮了院中和验房里的灯火。
验房里正中摆着一具尸身,尸身腐败渗出来的尸水浸透了上头覆盖的白布,洇开了一片片深褐色的痕迹。
李叙白揭开盖着尸身的白布,露出死者的脸,朝胡掌柜抬了抬下巴:“过来认认,看这个人是不是郑一鸣。”
胡掌柜哆嗦了一下,被验房里的气味熏的半晌挪不动脚步。
林捕头推了胡掌柜一下:“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点看了早点回家,你难不成还打算在武德司里过夜?”
“......”听到这话,胡掌柜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片刻的迟疑犹豫了,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只看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一眼后,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
李叙白幽幽的叹了口气:“怎么样,是不是郑一鸣?”
胡掌柜扶着墙站起来,腿哆嗦的厉害,脸色惨白、满口苦涩的摇头说道:“这,这,这脸都破相了,小人,小人,小人实在认不出啊!”
李叙白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
一个投宿的学子,一个客栈的掌柜,怎么着也做不到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
李叙白想了想,问道:“郑一鸣的脸上身上可有什么易于辨认的地方,譬如痣、疤痕、胎记之类的?”
胡掌柜一脸难色:“大人,这,小人就是个掌柜,又,又不能扒了郑郎君的衣裳看,小人真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不过,不过他脸上确实没什么不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