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和柳晓莉把两个小家伙的早饭已经喂过了，知意吃的是高铁大米糊加胡萝卜泥，吃得满脸都是，下巴上糊了一圈橘色的泥印子，柳晓莉正在给她收拾。
柳亦妃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藏蓝色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优雅。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在家那样随意扎着，而是精心地挽成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温柔又不失职业感。
“今天主要过哪几个场景？”杨简让人把菜放进厨房，然后走回来蹲在地毯边上，从丈母娘手里接过纸巾给知意擦脸。小家伙躲来躲去，觉得擦脸这件事极大地妨碍了她继续啃脚丫子的事业。
“程勇的神油店那个场景。木野在魔都老城区找到了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沿街二层老楼，一层的门面原本是一家开了好几年的保健品商店，格局和剧本里描写的神油店几乎一模一样——宽不到三米，深超过十米，标准的‘竹竿型’老商铺，后面带一个小仓库。二楼原本是房东的储藏室，有一个朝南的小窗户，采光不好，但空间感很对。文木野已经跟房东谈好了三个月的租期，美术组这周就进场改造。他们做了三套美术方案，我看了照片和平面图，今天下午当面敲定哪一套。”
杨简有印象，之前听文牧野他们说过这事儿。
柳亦妃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调出几张实景照片给杨简看。照片里的老楼外立面是斑驳的水泥灰色，一楼的卷帘门锈迹斑斑，门头上还挂着“xx保健品商行”的旧招牌。杨简放大照片看了几处细节——门框的磨损痕迹、地面的水磨石花纹、墙角的潮渍——然后点了点头：“位置也很好，周围都是老居民区，烟火气够。程勇这个角色就需要在这种环境里才能立得住。”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松文师哥来电话说他把剧本里所有程勇抽烟的戏都做了标记，然后跟我说他现在跟组里的道具师傅讲好了——每个场景放什么烟都提前定好，程勇穷的时候抽红梅，有了钱之后抽中华，最后倾家荡产之后又回去抽最便宜的烟。”柳亦妃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还专门去请教了医学生，说他演的程勇在戏里没有患白血病，但是在表演时可以加入一些细节——比如抽烟的姿势会带一点呼吸不太顺畅的感觉，因为他虽然没有得病，但他周围那些病人每天都在他面前喘不过气来。”
杨简听完笑了。张松文这个层次的演员，他对角色的投入程度总是会远超预期。他不是在演程勇，他是在变成程勇。
柳亦妃把平板收回包里，弯腰在知意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摸了摸知行的小脑袋。知行被她摸了一下，终于把注意力从布偶老虎尾巴上暂时挪开，抬头看了妈妈一眼，然后极其罕见地冲她弯了一下嘴角——这小家伙很少笑，但每次笑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发放的限量版福利。
“走了。”柳亦妃对杨简说，然后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杨简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柳亦妃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久没喝你熬的鱼汤了。”
杨简低头把知意脸上最后一抹胡萝卜泥擦干净，然后把小家伙抱起来举过头顶。知意在空中蹬着腿咯咯直笑，笑声又尖又脆。知行躺在地毯上，听着姐姐的笑声，目光又回到了布偶老虎尾巴上，手指捏着尾巴尖上那撮黑色的绒毛，翻来覆去地研究着，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撮毛为什么是黑的？
杨简把知意放回地毯上，坐在两个小家伙旁边，拿过平板开始回复邮件。张彤彤发来了《火星救援》最新的票房日报——上映已经进入尾声，累计票房在今天正式突破了110亿Rmb，日票房已经降到了5000万以下。按照这个走势，最终落点大概在115亿到120亿之间。
张彤彤在邮件里写道：“猫眼和淘票票都已经把预测落点调到120亿，不能再高了，因为接下来有一批新片集中上映，《火星》的排片会被分流。不过这个数字已经没有人不满意了。出品方群里，大家都在说说他们已经在准备庆功宴了，档期等你定。对了，总局那边也在筹备一个关于华语电影工业发展的专题研讨会，想请你去做主旨发言。时间大概在四月中旬，你方便的话我安排确认。”
杨简回复邮件，然后放下平板，把知意再次举过头顶。小家伙在空中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花。
当天晚上的《新闻联播》用了近两分钟的时间报道《火星救援》突破110亿票房的新闻。画面里，全国各地影院门口排队买票的场景被剪辑在一起，最后定格在一张数据图表上——110亿的数字被放大成了烫金的立体字。解说词里提到了这部电影的多个历史性成就：华语电影首部百亿票房电影、国产科幻电影的开山之作、全产业链协同的经典案例。
而在《新闻联播》的镜头之外，全国各大媒体的编辑部正经历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火星热度”。
杨简虽然已经回到了bJ，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可关于他的报道却丝毫没有减少。国内主流媒体除了继续为他和《火星救援》摇旗呐喊，也时刻关注着外媒的最新动态。最近这几天，不止是外国媒体忙坏了，国内的媒体和驻华外媒机构也忙得脚不沾地。
《环球时报》在奥斯卡之夜后的一个星期里，每天至少有两篇与杨简相关的深度报道，从华语电影的国际化路径到杨简在奥斯卡后台那番言论引发的全球舆论风暴，从《寄生虫》的阶级叙事到“斩杀线”概念在美国社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每一个角度都被反复挖掘、反复讨论。负责国际新闻的副主编在选题会上说了一句让大家深有同感的话：“大家知道杨简在全球的影响力巨大，我们以前写稿子的时候也经常用‘世界级’、‘国际巨星’这种词来形容他，但说实话，以前我们对这些词的理解还是太保守了。美国人为了他发起了遍及十七个城市的五十万人大游行——这哪是电影导演的待遇？这是正治人物的待遇，而且是顶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杨简是美国总统候选人。”
《参考消息》的编译团队则连续多天加班加点，将《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卫报》、《世界报》、《费加罗报》等全球顶级媒体的相关报道逐一编译成中文，汇编成专栏发布。其中《纽约时报》那篇对杨简的专访被全文翻译刊载，标题被编辑改成了《杨简：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一个华夏导演如何用美国宪法教育了美国人》。这篇译文在《参考消息》的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之后，阅读量在四小时内突破了千万。
《新京报》的文化评论版做了一期专题，标题叫《从奥斯卡到黑宫：杨简如何让全世界重新认识华语电影》。文章以时间线的形式梳理了从奥斯卡之夜到五十万人大游行、从商界大佬集体站台到黑宫发表正式声明的全过程，并在结尾处写道：“这场由一个华夏导演引发的全球舆论海啸，其规模和烈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影艺术的范畴。它让我们看到，在全球化时代的今天，一个敢于说真话的华夏艺术家，可以跨越语言、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壁垒，在世界范围内引发最广泛的情感共鸣和思想共振。这种影响力，在华夏文化对外传播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Rm日报》虽然没有每天都报道杨简，但在黑宫声明发布后的第三天，他们在头版评论版刊登了一篇署名“钟声”的评论员文章，标题叫《从〈火星救援〉到全球舆论场——华夏文化自信的时代注脚》。文章写道：“《火星救援》以超过110亿Rmb的票房创造了华语电影的历史纪录，《寄生虫》在奥斯卡舞台上创造了华语电影首获最佳影片的历史性突破，而在这一切背后，是杨简导演十几年如一日的创作坚守和文化担当。他在奥斯卡后台关于贫富差距和医疗保障的发言，之所以能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正是因为他用一个艺术家的真诚和洞察力，揭示了当今世界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而美国五十万民众自发走上街头，用行动支持一位华夏导演说出的真相，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华夏文化影响力最有力的注脚。”
央视新闻频道在《新闻1+1》中专门做了一期节目，邀请了多位国际问题专家和电影评论人，讨论“杨简现象”背后的深层原因。节目组还连线了在美国洛杉矶、纽约和华盛顿特区的前方记者，实地采访了多位参加过游行的普通美国民众。当一位白发苍苍的美国退休教师在镜头前说“我很早就认识了杨简，看过他所有的电影，但我支持他不是因为这些，而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我也经历过那些事”时，演播室里的主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镜头说：“这就是真实的力量。真实不需要翻译。”
央台的英文频道cGtN也连续多天在黄金时段播出与杨简相关的专题报道。他们的报道角度更加国际化——邀请了多位国际知名的影评人、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从电影美学、社会结构和全球经济三个维度分析《寄生虫》和杨简言论的全球影响。其中一位哈佛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在接受cGtN专访时说了一段后来被大量引用的话：“杨简先生所说的‘斩杀线’——即一个人应对突发重大疾病的经济能力——是一个极其精准的社会学概念。他用一个简单的词，概括了当今全球中产阶级面临的最普遍的生存焦虑。这种焦虑在纽约、在伦敦、在巴黎、在bJ、在孟买、在汉城、在东京都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话能跨越文化差异引发全球共鸣——因为他说的不是一个国家的事，是这个时代的事。”
而在驻华外媒机构中，这场由杨简引发的舆论风暴同样在持续发酵。
美国cNN驻bJ记者站的首席记者詹姆斯·米勒在奥斯卡之夜后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每天的工作时间超过了十四个小时——白天采访媒体同行和电影业内人士，晚上还要配合北美总部的时差做直播连线，向美国观众报道华夏这边的反应。他在发给亚特兰大总部的邮件中写道：“这个故事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通常情况下，一个娱乐事件的舆情周期是三到五天，一个正治事件的舆情周期是一到两周。但杨简这个事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它在奥斯卡之夜爆发，在《纽约时报》专访后升级，在五十万人大游行中达到高潮，在黑宫声明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而现在，它还在继续发酵。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我知道它已经不再是‘娱乐新闻’或者‘正治新闻’的范畴——它是一个文化现象，一个社会运动，一个正在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事件。”
英国bbc驻华记者艾玛·威尔逊则在推特上发了一条被大量转发的推文：“我在华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文化人物能引发如此级别的全球共振。杨简不仅仅是一个电影导演，他正在变成一面镜子——每个照这面镜子的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美国人看到的是医保改革的呼声，其实我们的教育体系同样糟糕；欧洲人看到的是阶级固化的焦虑；华夏人看到的是文化自信的底气。而杨简本人，他只是说了实话。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那么让人无法反驳。”
小日子的NhK驻京记者田中健一也做了一期深度报道，将杨简与多位在全球范围内具有重要影响力的亚洲文化人物做了横向对比，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从全球影响力的广度和深度来看，杨简先生已经超越了电影导演这个身份的范畴。他同时是全球顶级导演、全球票房纪录保持者、奥斯卡最佳导演次数最多的导演、全球最具投资眼光的商人之一、以及一个能用一句话引发全球社会大讨论的思想者。这种多重身份的叠加，在亚洲文化人物中是前所未有的。”
外交部某次例行记者会。
蓝厅里的记者席比平时要满得多，不仅国内各大媒体的外事记者全部到齐，cNN、bbc、路透社、法新社、共同社、俄新社等驻华外媒的记者也悉数到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记者问到杨简相关的问题——因为最近这半个月里，杨简这个名字几乎占据了全球所有主流媒体的版面，而华夏外交部还从未就此做出过正式回应。
发布会按照惯例进行。发言人华女士回答了几个关于双边关系和贸易协定的问题之后，cNN驻京记者詹姆斯·米勒举起了手。
“华女士，最近华夏导演杨简先生在奥斯卡颁奖礼后台的言论以及由此在美国引发的五十万人游行事件，受到了全球媒体的广泛关注。杨简先生的言论涉及贫富差距、医疗不公等社会问题，被一些美国政客批评为‘干涉美国内政’。请问外交部对此有何看法？是否认同杨简先生的言论？”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蓝厅的空气都凝了一瞬。这是一个有陷阱的问题——如果你说支持杨简，有人会说你支持外国人批评美国是干涉内政；如果你说这是杨简个人言论不代表正府立场，又显得不够有担当。
华女士听完问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蓝厅安静的空气里。
“杨简先生是享誉全球的电影导演、演员、歌手、企业家、慈善家。他的作品在全球范围内广受欢迎，他本人也深受全球观众的尊重和喜爱。杨简先生在奥斯卡后台接受采访时发表的个人看法，是他作为艺术家的独立思考。”
华女士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席，然后继续说道。
“至于美国一些民众因为认同杨简先生的观点而自发走上街头表达诉求，这完全是美国内部的事务。华夏一贯坚持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我们不评论其他国家的内部事务。但我也想指出——如果说一位电影导演的几句实话就能引发如此广泛的社会共鸣，那或许值得反思的不是说话的人，而是被说出来的问题本身。”
台下的记者席上响起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这句话太猛了——它没有直接说“我支持杨简”，但比直接说更有力。
“至于‘干涉内政’这个说法——”华女士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华夏有一句古话，叫‘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杨简先生在回答媒体提问时引用的所有数据，均来自美联储、世界银行和美国人口普查局的公开报告。如果引用公开数据就是干涉内政，那世界各国之间的学术交流和经济研究恐怕都要停摆了。”
詹姆斯·米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他已经在脑子里拟好了报道的标题——“华夏外交部发言人：如果说真话就是干涉内政，那学术交流都要停摆了”。
发言人没有停下来。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但依然克制而有力。
“至于所谓的言论自由问题——我们注意到，杨简先生在此次争议中遭遇了大量基于种族和国籍的仇恨言论，甚至有极端分子对他发出了人身威胁。这些行为在任何国家的法律框架下都是不可接受的。然而，那些平时将‘言论自由’挂在嘴边的人，在面对杨简先生合法行使言论自由权利的时候，却选择了沉默甚至纵容。这让我们不禁要问——他们口中所说的言论自由，到底是对所有人的普世原则，还是只针对符合他们立场的人的专属特权？”
她停了一下，双手交握放在发言台上，语气里多了一层淡淡的、不怒自威的力度。
“华夏尊重和保护公民的言论自由，这一点在宪法和法律中有明确规定。我们不一定赞同杨简先生的每一个观点——这是言论自由的应有之义。但我们坚决支持他合法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坚决反对任何基于种族、国籍和意识形态差异对一位艺术家进行的人身攻击和仇恨煽动。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贯的、明确的、无可置疑的。”
最后这句话，华女士刻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话筒里。蓝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然后记者席上举起的手比之前多了一倍。
路透社的记者抢到了第二个提问机会：“华女士，您刚才提到杨简先生遭遇了种族仇恨言论。黑宫也发表声明谴责了这些言论，并定性为‘危害国家团结’。请问中方如何评价黑宫的这份声明？”
“我们注意到了有关报道。任何对种族主义、仇恨言论和暴力威胁的谴责都是值得肯定的。我们欢迎美方在这一问题上做出正确的表态，也希望美方能够将这一态度持续地、一以贯之地落实到行动中——不仅仅是在涉及杨简先生的事件上，也包括在所有涉及华裔及其他少数族裔群体权益保护的问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