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两家的亲友陆续抵达静水流深。
主楼从下午开始,便没有真正安静过。
傅凌和凌瑾瑶带着人清点礼服、首饰和第二天需要使用的物品,宴会厅里还有工作人员核对座位与宾客忌口。
按照安排,慕家人晚上会返回慕家庄园。
第二天一早,接亲车队会从静水流深出发,前往慕家主宅,再将新娘接回婚礼现场。
临近中午,一辆从私人机场方向驶来的车停在主楼门前。
车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慕凌琬已经抱着外套跳了下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行李箱,长途飞行留下的疲惫还挂在脸上,脚步却一点都不慢。
“姐姐!”
慕凌夕刚从宴会厅出来,便被她扑了个满怀。
“慢一点。”
慕凌琬抱着她不肯松手。
“我提前一个月就向学校递了请假申请,导师昨天才签字。我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赶不上也没人怪你。”
“那不行。”
慕凌琬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结婚,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傅凌站在旁边,看着最小的女儿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嘴上让她先去休息,眼眶却先红了。
下午四点,郗凝雨的航班也落了地。
她刚进主楼,连凌瑾瑶都没来得及叫,便先拎着包冲到郗善辰面前。
“哥。”
郗善辰抬眼。
“嗯。”
“你订婚的时候没有通知我,这次总算没敢再瞒着。”
郗凝雨说着,又转身抱住慕凌夕。
“一一姐,我把后面一周的课都提前补了。婚礼结束以后再回学校。”
慕凌夕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先去睡一会儿。”
“不睡。”
郗凝雨立即摇头。
“我要看看还有什么能帮忙的。”
傍晚,乔凝琬刚拿起手机,准备再次询问部队那边的情况,主楼外便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门口站着两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木思宁和木思乔都穿着简单的便装,头发剪得利落,身形比离家时更加挺拔。
木思彤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随后直接冲了过去。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
思宁抬手接住姐姐,思乔则先走到乔凝琬面前,低声叫了一句:“妈。”
乔凝琬眼睛一下子红了。
“假批下来了?”
“嗯,三天。”
思宁解释道:“今天才收到批准,我们换了最快的航班。”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就要归队。”
“三天也够了。”
乔凝琬一手拉住一个,舍不得松开。
“能赶上一一的婚礼就够了。”
临近晚饭,傅炎博也终于结束医院的工作赶了过来。
他手里还拎着没有来得及放回家的公文包,一进门便被丰姝抓去核对第二天随行医疗人员和应急药品。
年轻人到齐以后,原本就忙碌的主楼更加热闹。
慕凌旭重新确认庄园和沿路安保,慕凌鸣盯着宾客身份核验与现场通讯,慕凌宇负责协调各处临时情况,慕凌善则去检查第二天的车队与私人机场。
至于慕凌泽——
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安排一件像样的差事,便被傅凌叫住了。
慕凌泽抱着一沓席位卡,趁傅凌转身时悄悄往门外挪。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去哪儿?”
慕凌泽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我去看看车队。”
“车队有善辰的人负责。”
“那我去看看安保。”
“安保有你爸爸和你哥。”
慕凌泽沉默了两秒。
“那我还能做什么?”
傅凌把另外一沓名单也放进他怀里。
“按照桌号,把席位卡摆好。”
慕凌泽低头看着怀里厚厚一摞卡片,一时无言。
木思彤坐在沙发上,笑得毫不客气。
“活该。”
慕凌泽转头看她。
“你很闲?”
“我哪里闲了?”
“你不是说今天陪伴娘吗?”
他说着,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人呢?”
木思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慕凌欢刚才还在客厅。
这会儿轮椅和护理师都不见了。
木思彤放下手里的礼盒。
“我去找她。”
她先去了慕凌欢的房间。
里面没人。
走廊尽头的小客厅同样空着。
木思彤站在楼梯口想了几秒,转身便朝后院走去。
小型康复室的灯果然亮着。
隔着玻璃门,她一眼便看见了里面的人。
慕凌欢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双腿穿戴着支具,正扶着双拐,在治疗师和护理师的保护下进行步行训练。
明天的仪式上,她需要完成最后十二米。
这个距离最近一周都在她的能力范围内。
可婚礼当天要早起、换礼服、拍照,还要长时间坐着等待。任何一个环节消耗过多体力,都可能影响她最后的状态。
慕凌欢走得很慢。
拐杖落地。
右脚跟上。
左腿在缓缓向前。
最后一步越过标记线时,她的手臂已经轻微发抖,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治疗师立即将轮椅推到她身后。
“坐下。”
慕凌欢没有逞强,按照训练过的动作调整重心,慢慢坐进轮椅。
治疗师低头记录数据。
“十二米,用时三分四十秒。右肩疼痛三分,左腿没有明显失稳。”
“再走一次。”
治疗师合上记录本。
“今天到这里。”
“刚才状态很好。”
“所以才应该停。”
慕凌欢低头揉了揉右肩。
“最后一次。”
“明天从早上开始,换衣服、妆发和拍照都会消耗体力。你今天多走一次,不会让明天走得更稳,只会增加疲劳。”
慕凌欢没有说话。
她知道治疗师说得对。
可想到明天的仪式区里坐满宾客,她的心里便始终绷着一根线。
那是姐姐的婚礼。
她不想在最后十二米出任何问题。
治疗师转身去拿监测设备。
慕凌欢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标记线,重新握住双拐,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
护理师一惊。
“凌欢。”
“我只走到一半。”
她将拐杖送向前方。
第一步还算稳定。
第二步落下时,右肩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酸胀。
护理师跟在她身后。
“你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坐回去。”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
“慕凌欢。”
木思彤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慕凌欢动作微顿,抬头看向门外。
木思彤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完全不见了。
她没有冲进来,也没有大声训人。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治疗师说结束了。”
慕凌欢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我只走六米。”
“明天再走。”
“明天不能练。”
“那就不练。”
木思彤推开玻璃门,走到她面前。
“你已经走完一次了。”
慕凌欢还想说什么,左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治疗师立即拉紧保护带。
“停。”
护理师将轮椅推到她身后。
这一次,慕凌欢没有再坚持,缓缓坐了下去。
木思彤站在旁边,看着治疗师重新检查她的左腿与腰背。
“有痉挛吗?”
“没有,肌肉疲劳。”
治疗师替慕凌欢做了简单的放松。
“回去热敷,今晚不再安排任何训练。明天是否使用双拐,要根据入场前的状态决定。”
慕凌欢点头。
“知道了。”
木思彤走到轮椅后面,自然地握住推手。
护理师没有和她争,只跟在旁边一起离开康复室。
一路上,木思彤都没说话。
她越安静,慕凌欢反而越不习惯。
快到主楼时,慕凌欢终于开口。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木思彤低头看她一眼。
“怕我一开口,你又嫌我管得多。”
“你本来就管得多。”
“那我不管了。”
话是这么说,她推轮椅的速度却更慢了一些,经过门口的缓坡时,还特意停下来调整了方向。
慕凌欢没有揭穿她。
回到房间,护理师送来热敷袋。
木思彤先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
护理师看了一眼慕凌欢,见她没有反对,便去一旁准备腿部放松要用的东西。
木思彤在床边坐下,将热敷袋隔着衣服放到慕凌欢腰侧。
“这里?”
“往下一点。”
她向下挪了一些。
“疼痛几分?”
“三分。”
“右肩呢?”
“三分。”
“腿?”
“只是累。”
木思彤盯着她看了几秒。
“明天还走吗?”
“看状态。”
这个答案显然比直接说“走”让人满意。
木思彤脸色缓和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
“治疗师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再问一遍不行?”
慕凌欢靠在床头,没再和她争。
木思彤确认热敷袋的位置不会压到旧伤,又蹲到床边,按照治疗师以前教过的动作,慢慢帮她放松左侧小腿。
她的手法算不上熟练,动作却很轻。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慕凌欢低头看着她。
“你不用一直蹲着。”
“我不累。”
“腿会麻。”
“麻了再说。”
木思彤继续替她放松小腿,像是随口问道:“昨天那张照片,你真的觉得不好看?”
慕凌欢反应了一下。
“哪张?”
“就是我让人装裱的那张。”
“你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嗯。”
“拿都拿走了,还问我做什么?”
木思彤轻哼。
“我想知道你的意见。”
“你什么时候在意我的意见了?”
“我一直都很在意。”
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木思彤像是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低下头,重新调整手上的力道。
“所以到底好不好看?”
慕凌欢想起照片里的轮椅与支具。
那不是她现在最愿意留下的样子。
可木思彤没有让摄影师裁掉任何东西。
照片里没有遮掩,也没有刻意避开。
就像那些东西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并不值得被特别藏起来。
“还行。”
她最终说道。
木思彤立即抬起头。
“只是还行?”
“你想听什么?”
“至少应该是很好看。”
“你觉得好看就行。”
木思彤唇角扬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你觉得。”
“差不多。”
慕凌欢懒得再解释。
木思彤重新低下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明天走最后那段的时候,你会看哪里?”
“看脚下。”
“就不能抬头看一眼?”
“抬头容易影响重心。”
木思彤想了想。
“那我站在终点。”
慕凌欢看着她。
“你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
“我的意思是,我会一直等着。”
她回答得太自然。
像是只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慕凌欢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要是走不到呢?”
“那就坐轮椅。”
“你不来接我?”
木思彤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问。
很快,她眼睛弯了起来。
“你需要的话,我就过去。”
慕凌欢收回视线。
“别影响流程。”
“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婚礼流程。”
“那是谁的?”
“是我们所有人的。”
木思彤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立即补了一句。
“我是说伴娘团。”
慕凌欢没拆穿,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不久后,傅凌派人上来催木思彤下楼吃饭。
木思彤收好热敷袋,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回头。
“今晚不许再练。”
“知道了。”
“也不许偷偷下床。”
“我只是腿受伤,不是被关禁闭。”
“那你答应。”
慕凌欢有些无奈。
“我答应。”
木思彤这才满意地离开。
房门关上以后,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过了片刻,她拿起手机。
木思彤刚刚发来一张照片。
正是那张被装进相框带走的抓拍。
下面还跟着一句。
【我已经放到房间了。】
慕凌欢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她放在了哪里。
只回了一个字。
【嗯。】
傍晚,最后一批宾客离开静水流深,返回各自安排好的住处。
慕家人也准备回庄园主宅。
按照规矩,婚礼前一晚,新郎和新娘不能住在一起。
郗善辰站在主楼门口,明显不太愿意放人。
凌瑾瑶看了他一眼。
“就一晚上。”
郗善辰没有说话。
慕凌夕倒是神色如常。
“明天见。”
“几点睡?”
“不确定。”
“别再看流程。”
“知道。”
“晚饭吃了吗?”
慕凌夕抬眸看他。
“郗善辰。”
“嗯。”
“你再问下去,我今晚不走了。”
郗善辰唇角微扬。
“也可以。”
“想得美。”
慕凌夕转身准备上车,又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上一章郗善辰交给她的那把钥匙。
“木盒呢?”
“已经放到车上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下午。”
郗善辰低头看着她。
“回到慕家再打开。”
慕凌夕看了他几秒。
“里面最好不是婚前协议。”
“真是的话,你签不签?”
“不签。”
“那我不敢放。”
慕凌夕轻笑一声,转身上了车。
车队离开静水流深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回到慕家庄园,傅凌又带着人检查了一遍第二天需要使用的物品。
直到晚上十一点,主宅才渐渐安静。
慕凌夕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只旧木盒已经放在桌上。
她走过去,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盒盖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任何贵重物品。
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郗善辰的字。
——给明天的郗太太。
慕凌夕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没有婚礼誓言,也没有写太多煽情的话。
最上方只有一句——
【慕凌夕,从明天开始,你可以不用永远走在所有人前面。】
她的指尖微微停住。
下面的字仍然不多。
【你想往前,我陪你。】
【你累了,我等你。】
【你要保护的人,也可以算我一个。】
最后一行,是他惯常带着几分张扬的语气。
【剩下的话,明天当面说。】
慕凌夕将信看了两遍。
随后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她没有把信放回木盒,而是压在了明天要穿的婚服下面。
凌晨四点半,慕家庄园的灯依次亮起。
沉睡了一夜的主宅重新热闹起来。
造型团队先一步抵达,傅凌与家里的女眷也陆续下楼。
远处的私人道路完成最后一次清场。
片刻后,一列整齐的车灯穿过尚未褪去的夜色,缓缓驶入慕家庄园。
主婚车停在道路最前方。
车门打开。
郗善辰穿着黑色中式礼服,从车上走了下来。
接亲的车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