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清晨,天还未大亮。玉簪空间里的小茶亭,已亮起一团微光,暖黄的灯火在檐下圈出一隅宁静。
道莲起身比平日更早,推开木门时,正见独孤行坐在石桌旁,袖子挽起半截,往杯中注茶,那神情专注得仿佛这杯清茶,便是今日头一桩要事。
道莲轻咳一声:“小子,可准备好了?”
独孤行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师父,目光清亮,答得毫无犹豫:“只等师父开口。”
道莲顿时笑开,眉目间光彩流转:“好!好徒儿,为师便看你的了。”
独孤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轻轻搁下,随即一步跨出亭外。身影在微光中淡去,径直消失在玉簪空间。
再睁眼时,他已立在青石小径上,朝着莲花观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清风谷底溪声潺潺。柴文远立在石碑前,心头乱糟糟的,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朝平台方向走去。
到了李咏梅“住处”外时,他正好听到平台围栏处传来的轻微的铃铛声。他没有犹豫,穿过石廊,步入拐弯处。
清晨的日光透过云彩,洒落在石台最中央的位置,也正巧落在那双白皙的素足上。
李咏梅坐在崖边,白鞋与卷成团的袜子搁在一旁。她微微垂首,一手执书,另一手引真气轻揉足弓穴位。每一动皆细致轻柔,许是因痛意,脚趾时而微微蜷起,如受惊的白蚕,楚楚动人。
柴文远何曾见过这般光景,脑中霎时空白,目光直直凝在那片粉嫩的足心,竟一时移不开眼。
似是察觉到了古怪的气息,李咏梅蓦然抬头,见来人是他,俏脸浮现霞色,眸中掠过一丝羞恼。她手忙脚乱地抓起鞋袜,也顾不得穿齐整,只胡乱往脚上一套,又急急扯下裙摆掩住双足。
“咳……你、你怎么又来了?”
她轻咳两声,欲掩去方才的窘迫与羞赧。语气听来,倒真像含着不悦之意。
柴文远这才回神,连忙收敛心绪,强压下心头的躁动,脸上挤出苦笑:“李姑娘这话说的……在下还以为姑娘早知我会来。”
李咏梅闻言,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又轻咳了一声。
她在莲花观这段时日,四周清寂,少有纷扰,久而久之,戒心便淡了。方才只顾疗伤,竟忘了外放神识戒备,才让柴文远撞见这般情状。
为缓尴尬,柴文远故作关切道:“李姑娘的伤势可好些了?”
李咏梅轻轻活动肩头,虽仍隐痛,却已无大碍,便随口应道:“小事而已,多谢挂怀,已好多了。”
她随即抬眼,狐疑地看向柴文远:“倒是你,今日怎会来这清风谷?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不会是你师父要设计陷害我吧......”
柴文远尴尬一笑,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哪有的事......其实,在下确实有一事特意来找李姑娘你的。”
“何事?”
“我要带姑娘离开此地,去找独孤兄。”
“……”
空气静了一瞬。
李咏梅的神情堪称精彩:震惊、怀疑,甚至隐隐有抬手打人的冲动。
陷阱,一定是陷阱!她心底如此想到。
她盯着柴文远,语调满是不可置信:“你……脑子没坏吧?”
柴文远连忙摆手,很认真道:“我是真心想找他,好好道一声谢。”
李咏梅看着他,总觉得这人今日精神不大对劲。可看他神情恳切,又不似作伪,心下不由生疑。
“时机不等人。”柴文远接着道,“趁我师父与崔道人前往栖云峰观鸟,我们得尽快动身。”
“你不会是想坑我吧?”李咏梅紧盯着他。
“怎会!”柴文远急声喊冤。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件小物,递了过去。
“你的方寸物,我还你。”
李咏梅瞳孔微缩,连忙接过:“你如何拿到的?”
柴文远坦诚道:“今早向崔道人讨来的。”
李咏梅当场怔住。
那崔老头竟会这般好心?还有……这人竟是真心要带她走?
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你不怕白鹤真人责罚?”
柴文远抿了抿唇,仍答道:“既答应了姑娘,自有我担着。”
只是说这话时,他胸口绷得发紧,他居然感到了羞愧。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我想……师父会明白的。”
李咏梅深深看了柴文远片刻,终究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神色紧绷的同道。毕竟她的修为比他高上一截,哪怕再多来几人,她也能逃得掉。
如此情景,不如将计就计,看看那白鹤真人耍什么花样。
“既然柴兄如此大义凛然,甘冒风险,那本姑娘也不再推脱矫情了。”
山风穿谷而过,轻轻拂起她鬓边碎发,十分飘然。
李咏梅自方寸物中取出一柄木剑——剑身泛着淡红光泽,名曰“红尘”。她手掌拍地,轻盈跃起,双足凌空,稳稳坐于剑上。白裙微扬,衣袂飘拂,恍若踏云而来的仙子。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望着少女的白影,柴文远微微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旋即收敛心神。他未祭法器,只将身法催到极致,紧随李咏梅所化的那道白光而去。
霎时间,两道流光冲天而起,在清风谷上空划出疾驰的白线,转眼消失在天际尽头,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真气余韵。
待到光影彻底不见,山林深处几株古松后,才有人影悄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