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去,重重拍了拍安度春的肩膀。
“安道兄,我独孤行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想法将道君救回。但当务之急,是咱们得先保住这颗项上人头。若命丢了,才是万事皆休。”
安度春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疙瘩,却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
他自然明白,独孤行能在那般死局中全身而退已是异数,只是对道君的执念让他一时难以转弯。
良久,老道士才抹去脸上酒渍,振作几分。
“也对……是我失态了。”
安度春点点头,神情渐稳:“你若需要丹药,我可以帮你炼。逃命路上,多一分准备,总归是好的。”
“多谢。”
独孤行郑重应下,“待我脱险,崔道生那边……我自会亲自去一趟。”
“对了,这玉簪里的仙草灵株,你可随取随用。只是...可能要麻烦一下你下山采摘了......”
须知,独孤行这玉簪空间乃浩然天下咫尺物所化,其中收藏的天材地宝不在少数。只可惜少年不通丹术,这些宝物于他而言,终究了无用处。
这时孟怀瑾抬头问道:“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独孤行想了想,说道:“你就留在你爹身边,协助炼丹。稳妥最要紧。”
孟怀瑾点头应是。
“炼丹……”
安道士盘膝坐在茶坊一角,面前丹炉尚冷,炉壁暗哑如沉默多年的老井。他抬手在炉沿轻敲两下,又放下,神情里有几分迟疑。
他这些年跟着道莲学过不少炼丹法门,火候、药性、时序都算不得生疏,只是修为终究浅了些,只有炼气三境,真气浮而不凝,别说引出真火。
寻常草丹尚可一试,稍微登堂入室的丹药便力有未逮。
独孤行站在不远处,袖手而立,似在思量。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真火一事,未必非你不可。咏梅能行。”
安度春怔了怔,下意识抬头:“她?”
错愕散去后,反倒觉得顺理成章。
李咏梅修行路数特殊,体内真气本就充沛,再加道君常说她于丹道颇有悟性。或许让她主丹、自己从旁辅佐,真能成事。
安度春回过神,问道:“你想炼什么丹?”
独孤行答得干脆:“凝练气血的。”
安度春点了点头,眉间多了几分郑重。
他在记忆中翻检,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道君离去前,曾随手丢给他一份丹方,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那张方子,名为“三催六纹气血丹”。
独孤行听到“三催六纹”,略显疑惑。
安度春便耐着性子解释:
“丹成之后,炉中会显丹纹。纹路由一至九,越往上丹药越难成,也越珍贵。”
“一纹二纹,多是粗浅补药。三纹四纹,已算登堂入室。六纹之上,药性内敛,丹力绵长。至于九纹金丹……传说成丹之时,会引动异象,天象呼应,药效圆满,几近玄奥。当然这只是莲花福地对丹药等级的划分。至于外界……”
他顿了顿,又补道:
“道君曾说,这座天下没有天雷,也不会有炼丹引劫之事。少了凶险,也少了洗炼。在别处天下,似乎只有医家与道家精通炼药之术。他们炼丹好像只为修仙或救人,那些提升境界的丹药……在他们那边,都叫什么‘偏方’?”
独孤行一愣,笑道:“没想到安大叔懂这么多东西!”
安度春得意洋洋:“那是!不过能不能出高纹丹,终究看境界与天赋。”
独孤行沉吟道:“那就更好了,咏梅在丹道上有天分。你若为难,请她相助便是。”
道莲确实提过此事。想起道君提起她时的赞许,安度春心中便多了几分把握。
安度春转头吩咐孟怀瑾:“臭小子,快去请李姑娘。”
孟怀瑾应声而去。
独孤行看了看丹炉,又看了看两人,似已无挂念之事,说道:
“我还有些事要忙,你们慢慢炼。”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从玉簪空间中淡去,只余炉前一片静意。
不多时,孟怀瑾折返,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李咏梅拄着一根竹杖,罗袜白鞋,虽双腿不便,却依旧亭亭而立。她由孟怀瑾引路,慢悠悠地入了茶坊。
她四下看了看,未见少年身影,开口问道:“他人呢?”
安度春忽然想起道君的话——这李丫头,似乎还是自己的师姐……
他急忙起身行礼:“独孤行那臭小子已经离开了。”
李咏梅“哦”了一声,神色掠过一丝不快。
站定之后,她鞋尖微动,小白鞋里那双玉足轻轻收紧。脚趾细润,透着淡淡粉色,如同春雪初融的山石,安静而温软。
说来……此刻她又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
安道士见她神色有异,语态愈发恭谨。
“师姐,独孤行那臭小子想炼六纹气血丹。”
“师姐?”
“嗯?”姑娘终于回神了,“呃,那个...你为什么叫我师姐?”
“呃……道君是这般吩咐的。”
“哦,这样啊...”李咏梅微微颔首,又问道,“话说,孤行他要气血丹作甚?”
一个半步长生的人,百毒不侵,居然会想要炼制气血丹?多少有些让人意外。
于是,安度春便将气血丹的功效细细道来——此丹重在温养筋骨、滋养脉络,对修行之人打熬根基大有裨益,尤其适合体魄与真气并修的路数。
难道孤行想结金丹?
李咏梅听完,点了点头,神色渐缓。她将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便炼吧。六纹不易,但可一试。”
丹炉旁,火意渐生。
“气血丹,气血丹……”
李咏梅幽清的眸子掠过丹炉旁那本摊开的黄纸册子,眸底忽地闪过一丝金光。
她站在丹炉旁,拄杖而立,身形纤细。一袭月白长裙在昏沉的茶坊里不染烟火,酷似误入凡尘的山中仙姑。
她侧过头,看向安度春,轻声问道:“呃...那个,有丹方吗?”
安道士连忙点头,从袖中取出那份气血丹的丹方,双手奉上。
竹卷并不新,边角略显磨痕,显然翻阅过不止一次。
少女伸出白皙如葱的指尖,轻轻捻过卷轴,目光在其上微微一掠。
只一眼,那些繁复的药理与火候变幻便已尽数烙印她的脑海之中。
过目不忘!
安度春心中暗暗称奇。
殊不知,陈老头当年丢给李咏梅的那堆医书里,每一本拿出去都能让世间医师圣手抢破头颅,其中丹药火候的秘传更是浩如烟海。
区区六纹气血丹的丹方,自然难不倒聪明过人的她。
少女却未停下,又转身问道:“可还有别的丹方?”
安度春一怔,如实说道:“还有一些,最高也就六纹。我如今……最多只能稳炼三纹。”
“能拿来给我瞧瞧么?”李咏梅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
安度春犹豫片刻。道莲走前叮嘱过丹方不可轻传,可眼前这丫头……
他堆起笑脸,点头哈腰:“那是自然!师姐想看,便是把道君家底全翻出来,老道我也绝不皱眉!”
李咏梅瞧着安道士那副谄媚地递过书册的模样,眉尖微微一挑。
一旁的孟怀瑾撇了撇嘴,小声提醒:
“咏梅姐,您别被我爹这副模样唬住。他可不是见色起意的主儿,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狗腿子。下一句准是想求您,将来在道君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最好能让他多得两篇丹方。”
“哎哟你这个吃里爬外的逆子!”安度春气得暴跳,反手就给了孟怀瑾后脑勺一记响亮的“爆栗”。
“老子这是尊师重道!你懂个屁!”
孟怀瑾被打得一个踉跄,鼻尖甚至挂上一丝狼狈的清涕,又可笑又委屈。
李咏梅瞧着这对父子闹腾,忍不住掩嘴轻笑。笑声如同林间受惊的雏鸟掠过枝头,清脆动人。
“安大叔不必如此。叫我李丫头便好。论年岁,你是长辈呢。”
安度春立刻又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嘴脸,连连摇头:
“使不得!修行路上向来达者为师,强者为尊。师姐您天纵奇才,将来是要跟着道君走上大道的人,老道我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这辈分,万万不能乱!”
李咏梅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她并非那种刻意强调尊卑之人。
孟怀瑾在一旁挤眉弄眼,刚说了句“你看——”,便又挨了一顿拳脚。
李咏梅伸出白皙手指,轻轻一抬,轻笑道:“好啦好啦,别闹了。该帮孤行炼丹了。”
然而,她正想合上丹方,准备炼药之时,眼角不经意瞥到了一个名字。
片刻后,丹炉前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