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史翰墨赶到铁槛寺的桥梁时,贾丘与雷横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贾丘手持着天罡星刀,在他身边堆积着如山般的尸体和伤者。他身上和衣服上伤痕累累,连身上的血迹是来自何人、混了多少人的都难以分清。
林黛玉单膝跪地,显然已经到达极限。阳的状态也极差,只能勉强弯腰站着,气喘吁吁。
“……哈。”
雷横见到史翰墨的到来,彻底放弃了希望,索性将手中的天退星刀一扔。
“哎呦。这下全完犊子了。”
“力气也见底了……手下还全折了……这会儿又冒出个帮手……这下真的没辙……”
“子弹还没用完,没想着是我先歇菜了啊,哈哈……真是邪门玩意。”
“那少爷要真坐上家主位子……外头那些人定是要吓破胆,四散逃窜不敢吱声吧。”
雷横面带疲惫的表情,空虚地看着贾丘。
“明人不说暗话。咋整才能保我一命?”
贾丘没有回话,而是将挥舞的战棍重重立在地上,看向史翰墨。
史翰墨虽不了解情况,但也能猜出大概。贾丘提前回来,应该是与这位拇指指挥官战斗了一番。至于鸿璐他们,估计已经进入铁槛寺了。
于是他问贾丘:“你想怎么处置他?”
贾丘回说:“方才我与他战斗之时,另有三人进入铁槛寺,其中一人应是贾环。我于战斗中无法抽身,便没有上前阻拦。”
史翰墨皱眉:“你是说……”
贾丘点头:“选在这种时候进入铁槛寺……看来这才是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至于大观园的火灾、薛无尘等人之死、我与子路子贡失去联系……都只是迷惑我们的障眼法。”
“既然眼前的拇指指挥官与子路子贡毫无瓜葛,我也没有动用私刑的理由。”
史翰墨点头,又说:“那便让其余两人决定吧。”
林黛玉见二人看向自己,连忙摇头:“在下只是一介护卫,决断之事不可擅自做主。”
于是,目光都落在阳身上。
阳先是看了面如死灰的雷横一眼,又看了眼贾丘和史翰墨,最后低下头,低声说:
“手指间的矛盾已经持续太久……若是在拉勾前夕让拇指折损一位指挥官,他们一定会互相指责,最终演变为纷争……如果可以,请保留他的性命吧。”
话音落下,贾丘和雷横都大吃一惊。
“你……”雷横复杂地看着阳,随后释怀地露出一个苦笑,“到最后,竟然是被你给救了……”
贾丘对阳颔首,眼里满是认可。
“你的回答……犹如冬日里的暖阳,照亮我的心田。”
“那么,我便允你之愿。”
贾丘收回天罡星刀,重新用绷带将其缠好。
“史翰墨。”他最后对史翰墨开口,“我会替你在这里看管此人。如果你想得到一切的真相,就去铁槛寺吧。子路子贡,便拜托你了。”
史翰墨轻轻点头,走过桥梁,直直朝铁槛寺而去。
经过阳时,他轻声说:“回边狱公司休息吧,阳。”
阳一惊,下意识抬起头:“游——”
可史翰墨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前段时间-------
罪人来到铁槛寺大门前,鸿璐却主动站了出来。
<鸿璐……?>
鸿璐靠近了门把手。他遮住了一只眼……并把闪烁着翡翠光泽的眼睛,靠近到了门上的洞附近。
“能在这一侧打开这扇门的……只有我的这只眼睛。这是为了让各位长辈随时都能叫我去请安。”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场景。
寺内陈设古朴,中心地面处有一铜镜,四周柱子雕刻着各样的图腾。
贾母正立于正前方,前面有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
至于祭坛周围……是仙人们。
一人长于根系之上,肩膀分生枝丫。
一人坐于轮椅,数个血袋源源不断向其输送血液。
一人只剩一半身子,由机械连接着义体。
一人披白袍,手持树枝制成的锡杖。
一人只余大脑,泡在装满营养液的缸中。
一人身形矮小,像是一条毛虫披着衣袍。
……
“是宝玉来了啊。”贾母开口。
“……”罪人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在大观园备受崇拜的……所谓仙人吗?”
贾母看到这反应,并不惊讶。
“果然如此。我就料到会这样了。”
一位仙人兴奋地朝罪人们伸出手,大喊着:“噢噢、过来!快过来!”
另一位仙人发出一声怪笑:“呵呵。原来是汝等。吾等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汝等呢。”
辛克莱害怕地退后一步:“你……认识我们吗?”
“没错,就是通过宝玉的那颗玉……一直在看着汝等。”
“何等珍贵的礼物啊!”
“从你们同宝玉踏上旅途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看着汝等!”
一位仙人说:“吾看到那副盛景——由尸体铺就的高山,以及那从无限欲望中破茧的美丽身姿之时,也不由高声惊叹!”
一位仙人说:“K公司深处的戏剧更值得一观。弱小者与过往的自己和解,用无数玻璃的碎片化作翅膀,展翅高飞。这般灵魂的觉醒才是人类最美的部分!”
一位仙人说:“寡人想要称赞汝等。称赞汝等进入那只白鲸的腹中所展现的憎恨与气势。实在钦佩,叹服。那饱含杀意的热气仿佛都传来这里了一般。此外,于深海处窥见的秘密也十分有趣。”
一位仙人说:“那座宅邸中的实验器具也相当值得一看。人类失去人形,渐渐融化……随即诞生成为新的东西。最终,少年少女的爱情爆发力量,从另一个世界中换来力量之时,身在此处的所有人都在喝彩。”
一位仙人说:“游乐园里用血液制成的装置也颇为有趣。虽然早就知道血魔拥有独特的能力……但亲眼见过之后才发现远比想象中的更迷人。没想到高阶血魔居然那般强大。和栖身在鸿园的长老拥有的力量完全不同。百年的挚友羁绊……萌发出的炽热情感,吾仿佛也重回少年了呢。”
一位仙人说:“除此之外,镜像世界更是我等从未设想过的惊喜。原来,三千大世界中饱含无穷的可能性!无论是那位至尊也好,或是那位无知的少年也好——宝玉啊,是你们让我看到了这一切!”
“什么?”希斯克利夫大骂着,“妈的……这是什么新型的直播方式吗?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日子一举一动都在这帮子仙人的监视之下?!”
仙人们的语调高昂起来。
“让宝玉离家真是个明智的决定。连感到无聊的空隙都没留给我们。能像这样近距离地看到原本只能通过玉观望的主角们……寡人实在喜出望外。”
“还有宝玉的顾问,觅音的师尊。啊啊……他的外貌和往日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吾等曾梦寐以求的长生之法就在其中。”
“啊啊,名为游诺的前辈……您究竟掌握了都市多少知识,多少秘辛,多少趣闻?若有幸相见,我等欲与您卧膝长谈,哪怕百日也不会厌倦!”
“可是,我等不能弃鸿园于不顾。唯有鸿园的稳定是最重要的,为此吾等竟亲自命觅音将师尊赶走。实为遗憾呐!”
仙人们还在喋喋不休,罪人们却面色铁青。
李箱不禁开口:“眼前此景究竟为何。他们无尽渴求的所谓永生,难道只是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用观赏戏剧的方式来消遣时光吗?”
“余生竟要与百无聊赖对峙……”
一位仙人回答:“在此地度过无尽的时光中,寡人领悟到,人生中最为重要的——”
另一位仙人接话:“毋庸置疑,是欢愉!”
“除此之外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已经无法再触动我了。”
“死虽有尽,但倦怠无穷。”
“宝玉啊,我等允许你成为家主!就借你之眼让我看看,今日的鸿园是何盛景吧!”
“但不日之后,你就当卸下家主之位,再次出发。”
贾母点头,看向鸿璐。
“现在,是时候行礼了。为了我们的鸿园和家族以及子孙后代,化身为最初之虫的我们的根源与先祖,将降临于此。”
仙人们高昂而颤抖的声音此起彼伏,重叠在一起。
“啊啊……仙皇虫大人要来了。这可真是令人感慨的久别重逢啊。”
紧接着,在贾母的喉咙中蠕动着某个东西,渐渐变成人脸的形状,慢慢爬了出来。
<……!>
“真正接纳这位大人的那一刻,方能享受与仙人浑然一体的荣光。”
“享受世代相传继承而来的,在场所有长辈们的知识与智慧……那是无上的荣光。”
“恭敬地参拜吧。”
“这位就是大观园首位化身为虫而脱胎换骨的始祖家主。”
“即使毕生侍奉,感恩戴德,也不足以为报。”
“宝玉啊,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吧。”
随着贾母话音落下,仙人们再度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位大人,是吾等中积累功德最盛之人。身具吾等难以企及的慧眼。”
“连大观园中宝玉现世的计划,也全部出自那位的意思。”
“寡人与历代家主度过漫长的时光,意识到最迫切需要的是游戏时……已经过去不少岁月了。”
“于寂寞中,无常中!体察到吾等正在受苦的,正是那位大人!为了吾等,赐下了这深宫中唯一的宝石!”
“直到那时,铁槛寺才算得上完整。虚无不再,只有漫无尽头的……充满欢娱和游戏的日子到来了。”
“称这里为人间天堂也不为过。”
“……”
鸿璐上前一步。
“老太太,我有些事很在意。就任家主之人接受了先祖之虫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贾母回答:“会得到来自在场所有仙人们传授的巨量知识。并且将会从个体卑贱的肉身之牢中获得解脱,得以将所有情感和真理与我们共享……”
“最后,会蜕变成只为大观园的繁荣献身的存在。”
“为大观园献身的存在……”鸿璐又问,“接受仙皇虫的人……必然会渴望长生不老吗?”
贾母说:“渴望长生不老,本就是德高望重之人自然而然会生出的念头。历代家主在让位给后代之前,皆须探寻长生不老的秘法。正如仙人们至今为止所做的一样。”
罗佳不解:“都当上家主了,该享受的也享受了,想要的东西应该也都得到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躲进地下苟且偷生呢?”
仙人怒斥:“尔等这般只在低处挣扎,尚一无所成便一命呜呼的卑贱之人是不会明白的。怎能抛下吾等所成就的这一切功绩,使鸿园居于如今地位的功绩,让它就此归于虚无!”
“若吾等消亡,大观园亦将消亡。换言之,鸿园便会消亡。”
“为何吾等要抛下一手筑起的鸿园就此离去!仅凭一个连百年都无法苟活的家主,如何能维系这庞大而复杂的鸿园!”
“鸿园自吾等而始。终焉之际,吾等亦将同在。”
“已经耽搁太久了。”贾母对鸿璐说,“只要接纳先祖之虫,就能得到蜕变般的体验。”
<鸿璐……>
“哥哥……”贾惜春不安地扯住鸿璐的袖子,“我……记得,那个人……是我很久之前听说过的,已经得道成仙的曾祖父。会偷偷塞给我零食……还会经常给我讲过去的故事……”
王照神情严肃:“这就是……铁槛寺的真相吗……”
薛无言自言自语:“爷爷一直都和别人家的长辈不同,即使我明确表示不想当家主,他也没说什么。难道他早就知道幕后的这一切了……?”
贾母朝着鸿璐的方向缓缓逼近。
“恐惧只是短暂的一瞬,接下来无穷无尽的生命将充满欢愉。正如我这副躯体所经历的一样。”
鸿璐看着贾惜春、王照、薛无言,以及作为同伴的罪人们。
他们也都看着他,不一样的眼睛却无不在诉说着同一种情绪。
他的信念正在经受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