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警报,没有反抗,一切安静得令人心悸。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赵振国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生死不知。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肿块,身旁散落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喝完的红酒瓶。
“老板,只有他一个人。”雷诺蹲下身探了探赵振国的鼻息,“还活着,被打晕了。”
楚墨迈过赵振国的身体,目光被墙壁上的一行字吸引。
那是用不知名的红色颜料——或者是血,潦草地涂在雪白墙壁上的一行俄文。
【cлeдyющnn - ты, Чy.】(下一个是你,楚。
)
字迹狂乱,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不是苏晚写的。”楚墨盯着那行字,眼神如冰,“这是在向我宣战。”
“老板,收到苏晚的信号了!”一旁的队员突然举起手中的信号追踪器。
楚墨猛地回头。
“不是那部手机,是另一个频段……是老式的无线电长波信号!”队员快速调整着频率,“信号源移动速度很快,时速超过三百公里……她在高铁上!”
“方向?”
“正北。”队员看着地图上的光点,“G36次列车,终点站是……哈尔滨。她是想从那里出境去俄罗斯?”
楚墨的脑海中闪过白天给苏晚的那块金属——那是一块看起来像极了高纯度硅晶圆,但实际上只是惰性金属的“假火种”。
苏晚带着那个假东西,独自一人冲向了最危险的边境线。
就在这时,雷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份刚刚解密完成的音频文件——那是赵振国昏迷前最后的一通电话录音。
听筒里,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内鬼声音,第一次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楚墨听着那个声音,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录音机里那个刻意压低、带着某种粘稠磁性的声音消散在冷空气中,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楚墨关掉播放键,将那支特制的加密手机扔回给前排的雷诺。
车窗外,西山的松林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从扶手箱里翻出一盒从未开封的火柴,擦燃了一根,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映照出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这就是那条一直藏在暗处的老鼠。”楚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重量。
他看着火苗舔舐到指尖,才不慌不忙地将其熄灭,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他以为把苏晚送上北上的高铁,我就只能对着那堵红墙发火。”
雷诺侧过头,平板电脑的幽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老板,赵振国这通电话不仅泄露了路线,还暗示了对方,苏晚身上带着真正的‘火种’。渡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既然他们想玩,那就把盘子砸碎了玩。”楚墨冷哼一声,再次拨通了一个越洋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冰原上摩擦的声音,伴随着风雪的呼啸。
“伊万,我需要你那边的‘影子’动一动。”楚墨用流利的俄语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楚,这个点找我,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伊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还带着一股宿醉未醒的沙哑,“毛熊国西北铁路线?那是远东铁路局的地盘,手续很麻烦。”
“不走手续。”楚墨指尖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找米哈伊尔,告诉他,还那笔销毁证据的人情。我要那条线上每一个亚裔面孔的安检录像,还有所有非正常的无线电握手记录。”
“米哈伊尔?那个在边境站数火车的酒鬼?”伊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好吧,看在美金的面子上,他那双克格勃的眼睛会重新睁开的。”
挂断电话不到二十分钟,雷诺的平板上就开始疯狂跳动数据包。
“老板,苏晚有动作了。”雷诺将一段加密上传的图像投射到车内的大屏幕上。
那是几张模糊的照片。
楚墨微微眯起眼,视线掠过屏幕。
照片拍摄于高铁洗手间窄小的空间内,苏晚用口红在明晃晃的镜面上写下了三组歪斜的俄语缩写:ПВk-7,cnБ-9,omГ。
“‘星火计划’第一届的内部代号。”楚墨盯着那几个字母,脑海中浮现出白天提到的那份结业名单。
苏晚不是在求救,她是在标志地标。
这个倔强的女人正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背后的猎人引向预设的屠宰场。
紧接着,一份来自米哈伊尔的绝密报告以传真格式弹了出来。
那是哈尔滨站的安检抓拍。
“看这儿。”雷诺放大了一张侧影。
一名拎着黑色公文包、戴着细黑框眼镜的亚裔男子,在苏晚登车前两小时就进了同一车厢。
男子的面部做了细微的硅胶垫片填充,但在高清红外镜头下,那种生硬的皮层折射无所遁形。
“是假护照。”雷诺指着旁边同步出的入境记录,“但他留了个尾巴。米哈伊尔在餐车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张咖啡渍纸巾,背面用隐形墨水画了东西。那老酒鬼用紫外线灯照过了。”
屏幕上切换出一张布满褶皱的纸巾照片。
那是西伯利亚铁路的时刻表,但在复杂的经纬线交织处,被人用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了佩韦克港的潮汐数据。
潮汐数据?
楚墨的眉心微微拧起。
那个位于北极圈边缘的港口,一年有大半年被坚冰覆盖。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信号追踪,那就给他们加点餐。”楚墨看着地图上代表苏晚的那个光点正飞速接近乌拉尔山脉,冷声下令,“雷诺,接入铁路调度系统。利用伊万之前留的那个后门,在他们进隧道前,触发一次模拟信号故障。”
五分钟后,画面中原本高速移动的光点戛然而止。
那是乌拉尔山脉深处的一个无人维护小站。
漫天飞雪中,整列高铁像一条银色的巨龙,因“信号异常”而被迫陷入了死寂的沉睡。
监控日志在疯狂刷新。
通过雷诺远程接管的车厢wi-Fi后台,楚墨看到了苏晚的动作——她正利用这段停驻的空隙,将那个特制的惰性金属块塞进检修井的深处。
“抓到了。”雷诺突然低呼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段异常的蓝牙握手信号。
那是一个注册于维也纳的加密设备,曾在苏晚拷贝日志的瞬间,试图进行强行连接。
楚墨死死盯着那个显示的Ip地理偏移量。
那个偏移量呈现出的逻辑曲线,竟然与下一章即将出现在列支敦士登某诊所附近的卫星信号高度重合。
从冰封的西伯利亚到温和的阿尔卑斯山,一根隐形的丝线在楚墨脑海中彻底串联了起来。
他关掉屏幕,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黑暗淹没了他的半张脸,只余下那双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某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们不是在追那个铁块,也不是在追苏晚。”楚墨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林影,语气低沉如冰,“他们是算准了我会救她。他们是在等我亲手把这把开启‘火种’的钥匙,送到那片连上帝都看不见的冰原上去。”
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刹车声。
“老板,到了。”雷诺推开车门,一股带着冷冽血腥气的山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楚墨迈下车,皮鞋踩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抬头望向前方那栋半隐在黑暗中的别墅——那是赵振国之前所在的“安全屋”。
雷诺已经拎起了战术手电,光柱撕裂了黑暗,照在了那扇半掩着的、布满划痕的防爆门上。
光柱像是手术刀,剖开了这栋所谓隐秘别墅的虚伪表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铁锈味,混合着陈年红酒发酵后的酸涩。
楚墨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皮鞋鞋底碾过门槛上一块剥落的墙皮,发出细碎的脆响。
夜风顺着破开的门洞灌入,吹得他风衣下摆猎猎作响,但他只是微微眯着眼,盯着雷诺蹲在墙边的背影。
“太新鲜了。”雷诺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失真。
他没有回头,只是摘下手套,用指腹在那行触目惊心的俄语血字边缘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凑到鼻端嗅了嗅。
“老板,这是经过处理的鸡血,里面掺了肝素钠。”雷诺站起身,从战术背心中抽出一张湿巾擦拭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抗凝剂能让血液在三小时内保持液态光泽,制造出‘凶手刚离开’的假象。写字的人很懂心理战,但他忽略了西山夜里的湿度,墙面返潮,真正的血迹边缘会晕开,而不是像这样边缘清晰得像打印出来的。”
楚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毯上那个还在冒着虚汗昏迷不醒的赵振国。
“为了栽赃给那群俄国大汉,他们倒是下了本钱。”楚墨跨过地上的酒瓶,视线落在赵振国身侧的地板缝隙里,“但他忘了换鞋。”
雷诺顺着楚墨的视线看去。
在那昂贵的波斯地毯边缘,原本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残留着半个沾着泥土的鞋印。
“Vibram大底,深齿纹,这是美军标准配发的沙漠作战靴。”雷诺迅速做出了判断,“赵振国这种只穿意大利手工皮鞋的官僚,家里不可能有这种东西。看来这不仅是一场栽赃,更是一场多方势力的化妆舞会。”
楚墨从怀里摸出那只银色打火机,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空间里“咔哒”一声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那一瞬间,无数条看似杂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开始重新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