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二十分钟。
持续的前进并没有预想中的出路，只有灯光。
暖黄色的灯光，成片成片的建筑轮廓。
旅游基地。
韩晓舟坐在后座，盯着前方那片熟悉的建筑，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这是……”韩晓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陈智把车停在基地围栏外五十米处。
他没有熄火，而是掏出通讯器，按下一键呼叫。
静默。
他切换频道，再按。
静默。
他换到公共紧急频率，按下通话键：“这里是寅国民间旅行者，请求冰原三号科考站回应，任何频率皆可。”
静默。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另一个频道里呼吸。
陈智放下通讯器，看向后视镜。
韩晓舟正看着窗外那座基地，眼神复杂。
韩晓玥已经收起相机，一只手按在弟弟的手臂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把折叠刀。
他不知道这姑娘什么时候逃出来的，也不知道她能拿这把刀干什么。
但至少，她没有哭，没有问怎么办，没有把恐惧变成噪音。
倒是意外的没有添麻烦。
“下车，进基地吧。”陈智推开车门。
“进？”韩晓玥盯着他，咽了口唾沫：“你确定吗……”
“很明显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倒不如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智神色如常的背起背包：“现在基地外围没有痕迹，围栏完整，探照灯还在转，不一定有危险，而且，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是真的回到了这座基地，还是以为自己回到了这座基地。”
韩晓舟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姐姐身边。
韩晓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行吗”，没有问“你怕不怕”。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她说。
三人走向基地入口。
围栏的门开着，是正常打开的状态，就像有人刚从这里走出去。
陈智走在最前面，手枪已经出膛，枪口低垂，指向地面。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韩晓玥拉着韩晓舟跟在他身后，落后五步。
她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但视线总会每隔几秒落回弟弟身上。
基地内部很安静。
供暖系统还在运转，低沉的嗡鸣从墙角传来。探照灯按固定轨迹旋转，光柱扫过雪地，扫过建筑外墙，扫过…
陈智停下脚步。
光柱扫过的地方，雪地上有暗红色的拖痕。
有什么东西被从那个方向拖走，留下的痕迹被冻硬，像冰面上嵌进去的暗红色丝绸。
陈智顺着拖痕往前走，拖痕一路通向宿舍区。
韩晓玥拉着韩晓舟跟上，脚步更轻。
宿舍区的门开着，陈智在门口停了两秒，侧耳倾听，然后闪身进去。
韩晓玥和韩晓舟跟进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灯光下的画面，让韩晓舟的胃终于翻腾起来。
伊万。
那个沉默可靠的极地向导，此刻正靠在走廊左侧的墙壁上坐着。
他的眼睛睁着，看向走廊尽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就像他只是在休息。
但他的胸口有一道切口。
平整光滑，从右肩斜劈到左肋。
切口边缘是黑色的焦痕，没有流血，因为血在流出来的瞬间就被冻住了，形成一层暗红色的冰晶，覆盖在他的腿上和地上。
韩晓玥的手捂上弟弟的眼睛。
韩晓舟没有拨开她的手，但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我没事，姐。”
韩晓玥还是没有松手，她用另一只手推着他往前走，绕过伊万的尸体，绕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冻硬的血块。
走廊尽头是公共休息区，门半开着，陈智用枪口推开门，休息区里的景象更加惨烈。
三个帝国旅游队的队员倒在餐桌旁。他们面前还摆着餐盘，餐盘里是韩晓舟之前做的土豆泥的残迹。
但他们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挣扎，不是逃跑，是坐着然后被杀死。
其中一个人的头颅滚落在墙角。
切口同样是平整的，光滑的，边缘焦黑。
韩晓舟在姐姐的手掌后面呼吸急促起来。
韩晓玥感觉到了。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把弟弟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一点，另一只手里的折叠刀攥得更紧。
陈智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休息区，穿过通往住宿区的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都是空的。
直到他推开最后一扇门。
那扇门原本是基地的储藏室。
门锁是被砸开的，金属门框向内凹陷，锁舌扭曲变形。
陈智侧身闪入，枪口扫过室内。
储藏室很大，货架上还堆着各种补给，罐头、燃料、防寒装备这些东西都在，但陈智的目光没有看那些货架。
他看的是地上。
地上躺着的是一堆残骸。
陈智露出了一丝惊愕，他开始仔细的检查起这具特别的尸体。
金属面罩破碎成几片，散落在四周。
面罩后面的头颅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
头颅里是暗灰色的金属框架，缠绕着黑色的管线，管线断口渗出粘稠的液体。
残骸的躯干还在，那件深灰色的长袍已经被撕烂，露出下面的铠甲。
胸口的金属板被从内部撑破，边缘向外翻卷，露出血肉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管线、齿轮。
管线连接着脊椎，脊椎是金属的，但金属脊椎的每一节上都刻着代表圣殿的符文。
那些符文还在在微微发光，像燃烧后的余烬。
左腿被齐根撕掉，管线像撕裂的血管一样从断口垂落。
陈智站在那堆残骸面前，久久没有动。
韩晓玥和韩晓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韩晓玥的手依然捂在弟弟眼睛上，但这一次，韩晓舟轻轻拨开了她的手。
他看见了那堆残骸。
他看见那些管线，那些齿轮，那些刻着符文的金属脊椎，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纹路。
他的胃翻涌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吐，他只是盯着那些残骸，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这是……什么？”韩晓玥的声音压得很低。
“圣殿骑士。”陈智的声音没有起伏。
“圣殿…骑士？它们是？”韩晓玥在仔细的辨认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
“顾名思义，来自圣殿的骑士，不是机器人，你可以当作是生化士兵。”
陈智蹲下来，仔细观察周围。
地面上有爪痕。
不是陈智认识的任何野兽。那些爪痕很深，切入水泥地面，边缘是不规则的开裂。
爪痕的方向是从门外延伸进来，到残骸处停止，然后向外延伸出去。
有什么东西从后方袭杀了一个圣殿骑士，然后离开了。
陈智站起身，看向门外。
他没有猜错，圣殿骑士第一时间来这里清理目击者，但是还有东西闯了进来，展开了第二场杀戮。
“这个……”韩晓舟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是被什么东西撕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陈智蹙眉说道。
门外风雪声忽然变得尖锐，陈智立刻转身，枪口指向门口。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门在风中微微摇晃，但那扇门刚才明明是关着的！
陈智紧紧盯着那扇门，听风雪呼啸的声音里是否混杂着某种更隐晦的东西。
韩晓玥已经把弟弟拉到自己身后，她手里的折叠刀握得很稳。
陈智缓缓后退，退到韩晓舟和韩晓玥身边。
“出去。”他的声音压低，浑身都做出戒备姿态：“慢慢退，别跑。”
三个人向后退，退出储藏室，退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
那扇摇晃的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声音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雪地上被拖着移动。
陈智的枪口始终指着那个方向。
他们退出走廊，退出宿舍区，退出基地的主楼。
雪地车还在原地，发动机没有熄火，陈智没有犹豫拉开驾驶座的门跳上去。
韩晓玥推着韩晓舟挤进后座，不知是直觉还是意识到了危险，她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雪地车冲进风雪中，后视镜里，旅游基地的灯光越来越远。
但韩晓舟始终盯着那个方向。
在灯光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基地主楼的屋顶上，有一个影子。
比正常的人形大得多。
它蹲在那里，像在看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