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饭桌上,尤氏安静地坐在最末的位置。
这是荣国府的家宴,满桌珍馐,丝竹声声。王熙凤正站在贾母身旁,笑语盈盈地布菜讲笑话,逗得老太太前仰后合。薛宝钗坐在王夫人身边,端庄得体,偶尔轻声附和几句。林黛玉则与探春低声细语,眉眼间透着灵动的神采。
尤氏垂着眼,小口喝着面前的燕窝羹。她是宁国府贾珍的妻子,按理不该出现在荣国府的家宴上。但今日不同——贾母亲自派人请她,还指了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
“珍哥儿媳妇,”贾母忽然开口,满桌顿时安静下来,“坐那么远做什么?来,到我这边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尤氏。她放下汤匙,微微抬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老太太,我坐这儿就好。”
“让你过来就过来。”贾母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熙凤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亲自起身搀扶尤氏:“嫂子快请,老太太心疼你呢。”
尤氏起身,步伐稳当而不急不缓。她经过王熙凤身边时,两人的衣袖轻轻擦过。凤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笑容更盛:“嫂子今日这身衣裳真雅致,这颜色衬得人越发温婉了。”
“妹妹说笑了。”尤氏淡淡应了一句,在贾母身侧坐下。
这一坐,便是定局。
贾母夹起一筷子素笋放到尤氏碗里:“尝尝这个,南边刚送来的鲜笋。”
尤氏小心接过,细细品尝,而后轻声道:“脆嫩爽口,正是时令的好物。”
“喜欢就多吃些。”贾母满意地点头,转向众人,“你们看看珍哥儿媳妇,多稳重。这些年宁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闻半点差池,这才是当家主母的样子。”
王熙凤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薛宝钗的眼神暗了暗,林黛玉若有所思地看着尤氏,而探春则微微蹙眉。
尤氏低着头,继续小口吃着那笋。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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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秦可卿还在世时。
宁国府的后院里,尤氏正坐在窗下绣花。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的手指纤长灵活,针线在绸布间穿梭,绣的是一对并蒂莲。
“太太,”贴身丫鬟银蝶轻声禀报,“少奶奶那边,珍大爷又去了。”
尤氏的手顿了顿,针尖险些刺破指尖。她不动声色地将绣品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知道了。”
“太太不去看看吗?这几日珍大爷去得越发勤了,下人们都在议论……”银蝶欲言又止。
“议论什么?”尤氏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银蝶低下头:“说少奶奶身子不好,珍大爷这是关心则乱。可也有人说……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尤氏抿了口茶,茶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余味。她想起秦可卿那张过分美丽的脸,想起贾珍看她时毫不掩饰的眼神,想起府中上下那些窃窃私语。
“去请璜大奶奶来坐坐。”尤氏忽然道。
银蝶不明所以,但仍应声去了。
璜大奶奶是府里的远房亲戚,最爱串门说闲话。不多时,她便笑吟吟地来了:“哟,珍大嫂子今日怎么有兴致找我?”
“闲来无事,想找人说说话。”尤氏笑着请她坐下,亲自斟茶,“可卿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我正发愁呢。”
“少奶奶怎么了?”璜大奶奶立刻来了精神。
尤氏轻叹一声:“月信有两个月没来了,请了大夫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担心她是不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璜大奶奶的眼睛亮了:“莫不是有喜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尤氏连忙摆手,“大夫都没确诊呢。再说,她年轻,身子弱,也不一定是喜事。”
话虽如此,但璜大奶奶的心思已经活络起来。她坐了不到一刻钟便匆匆告辞,想必是急着把这消息传出去。
银蝶不解:“太太,少奶奶明明只是风寒,您为何……”
“多嘴。”尤氏淡淡打断她,重新拿起绣品,“去药房给我抓几副安神的药来,就说我旧疾又犯了。”
“太太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尤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夜,尤氏便“病倒”了。她躺在床上,帐幔低垂,对外只说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需要静养。府中大小事务,暂时交由秦可卿打理。
这本是给儿媳立威的好机会,但尤氏知道,对此时的秦可卿而言,这无异于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果然,不过几日,府中的流言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有人说秦可卿有孕在身,有人说她与贾珍有私,更有人将焦大酒后那句“爬灰的爬灰”翻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尤氏“卧病”在床,对这些一概不知。她只让银蝶每日汇报府中动向,然后继续绣她那幅并蒂莲。
“太太,珍大爷今日又去了少奶奶院里,待了两个时辰。”银蝶的声音带着不安。
“知道了。”尤氏闭着眼,“可卿今日如何?”
“少奶奶脸色很不好,据说午膳都没用。”
尤氏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明日请张太医来给我瞧瞧病。”
“太太哪里不适?”
“哪里都不适。”尤氏的声音从帐幔里传来,闷闷的。
张太医来诊脉,只说郁结于心,需宽心静养。尤氏谢过太医,又让银蝶送上一封厚厚的诊金。
“太太,”银蝶送客回来,欲言又止,“天香楼那边……少奶奶常一个人去那儿。”
尤氏的手顿了顿。天香楼是宁府最高处,秦可卿喜欢那里的清静。她曾说过,站在楼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随她去吧。”尤氏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后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秦可卿在天香楼自缢,死时穿着最华丽的衣裳,脸上施了脂粉,美得惊心动魄。
贾珍哭得死去活来,要以最高规格治丧。尤氏则“病重”不起,无法主持丧仪。最后是王熙凤从荣国府过来协理,将丧事办得风光无限。
出殡那日,尤氏终于“病愈”现身。她一身素白,眼眶微红,握着秦可卿冰冷的手,轻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在场的女眷无不落泪,都说珍大奶奶待儿媳如亲女,悲痛至此,令人心酸。
只有尤氏自己知道,她绣的那幅并蒂莲,终于在秦可卿头七那日完成了。一对莲花相依相偎,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痕迹。
她将绣品收进箱底,再未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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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后,宁府平静了一段时间。贾珍续弦了尤氏的妹妹尤二姐,但这并未改变什么。尤氏依然是那个温婉沉默的当家主母,将府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出错,也从不张扬。
直到那年春天,王熙凤病倒了。
荣国府一时间乱了套。王夫人年事已高,李纨性子太软,探春虽有才干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偌大一个荣国府,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主事人。
贾母发了愁,在饭桌上叹气:“凤丫头这一病,家里竟没个能顶事的人了。”
满桌寂静。王夫人低头不语,薛宝钗欲言又止,林黛玉咳嗽了几声,探春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老太太若是不嫌弃,”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我倒是可以暂时代理几日。”
所有人都看向尤氏。她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荣府宁府本是一家,如今凤妹妹病了,我帮着照看几日也是应当的。等凤妹妹痊愈,我便回去。”
贾母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头:“也好,就辛苦你了。”
尤氏接管荣国府的第一天,没有召开大会,没有更改旧制,甚至没有撤换一个人。她只是将各处管事一一叫来,轻声细语地询问日常事务。
“周瑞家的,厨房每月用度多少?主要采买哪些?”
“林之孝,园子里当值的丫鬟小厮共多少人?如何轮班?”
“吴新登家的,库房里的绸缎还有多少匹?按什么次序取用?”
她问得细致,记得认真。遇到不懂的,便谦虚请教:“这个我倒不清楚,以往凤妹妹是怎么处理的?”
不过三日,荣国府上下都松了口气——这位珍大奶奶果然如传闻中温和宽厚,不仅不挑刺,反而处处维护旧例,体恤下人。
只有少数细心人发现,尤氏虽然不改制度,却将每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王熙凤在时,厨房偶尔会克扣份例,尤氏来了后,每日亲自查看菜单,确保各房饮食无差;园子里偷懒耍滑的,她从不责骂,只是将他们的班次调开,安排在无关紧要处;库房里的物品,她重新造册登记,每一笔出入都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她待人和气。赵姨娘来闹事,她笑脸相迎,耐心听她抱怨,最后还让人送上一匹好料子;邢夫人挑刺,她虚心接受,转头便将事情办得更加周全;连最挑剔的黛玉,都说她“待人宽厚,有古风”。
一月后,王熙凤病情稍愈,回府理事。尤氏立刻交还权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贾母却在一次家宴上当众说:“珍哥儿媳妇这一个月,把家里打理得比凤丫头在时还要周全。这孩子,心细又稳当。”
王熙凤笑容满面:“老太太说的是,嫂子确实能干,我该多学着点。”
桌下,她的手将帕子绞得死紧。
尤氏只是低头:“老太太过奖了,我只是照着凤妹妹的规矩办,不敢居功。”
那日后,贾母常请尤氏过府说话,有时还留饭。尤氏从不推辞,但也从不逾矩。她总是坐在最末的位置,安静吃饭,安静听人说话,只在被问及时才轻声答几句。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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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检大观园那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王夫人铁青着脸,指挥婆子们翻箱倒柜。四儿的私物被翻出来,晴雯的妆匣被砸碎,芳官的衣裳散落一地。哭喊声、斥骂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尤氏站在廊下阴影处,静静看着这一切。银蝶站在她身后,瑟瑟发抖:“太太,咱们回去吧,这里……”
“再等等。”尤氏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熙凤匆匆赶来,看到这场景也倒抽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劝解。但王夫人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聪明皆露在外面者,必遭清算。”王夫人冷声道,“这些个狐媚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心里不知藏着什么脏念头!”
尤氏垂下眼。她今日穿着最朴素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站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探春来了,与王夫人据理力争,气得满脸通红。薛宝钗也来了,委婉劝解,却也无济于事。林黛玉病着没来,但她的丫鬟紫鹃也被查了。
混乱中,一个婆子不小心撞到尤氏,连忙跪下请罪。尤氏扶起她,温声道:“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那婆子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尤氏转身离开,银蝶连忙跟上。走出大观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王夫人冷硬的脸、王熙凤焦急的神情、探春愤怒的目光、丫鬟们惊恐的泪眼——一切都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太太,”银蝶小声道,“咱们宁府不会也……”
“不会。”尤氏淡淡道,“我们府里,没有需要抄检的人。”
她说的是实话。宁府的下人皆知珍大奶奶宽厚,但也知她眼里不容沙子。那些有歪心思的,早被她以各种理由打发走了;剩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贾珍虽然荒唐,但尤氏将内院把持得滴水不漏,从不出乱子。
回房后,尤氏让银蝶点上安神香。她坐在镜前,缓缓卸下簪子。镜中的女人已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白发。但她依然端庄,依然沉静,依然让人看不出情绪。
“太太,”银蝶犹豫道,“今日荣府这般……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做什么?”尤氏看着镜中的自己,“给赵姨娘送些补品,就说我听说她近日睡不好。邢夫人那里,送两匹新到的杭缎。至于园子里被撵出去的丫鬟……让账房支些银子,就说给她们做盘缠。”
银蝶一一记下,忍不住问:“太太为何对这些人如此好?她们平日也没见得多敬重您。”
尤氏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今日你给人一线生机,来日或许就能救自己一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星,黑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荣国府渐渐安静了,火光熄灭了,哭喊声也止息了。但尤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打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就像她箱底那幅并蒂莲,绣得再精细,也不过是块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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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终究是败了。
元春薨逝,贵妃一死,贾家最大的靠山倒了。接着是抄家,削爵,树倒猢狲散。荣宁二府,百年繁华,一朝倾覆。
贾母在抄家前便已病重,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儿孙们围在床前,一个个愁容满面。王夫人哭肿了眼,邢夫人唉声叹气,王熙凤强撑着病体安排后事,薛宝钗默默垂泪,林黛玉早已香消玉殒,探春远嫁海疆,迎春被折磨致死,惜春出了家……
一片愁云惨雾中,尤氏依然每日来侍疾。她给贾母擦身,喂药,轻声细语地说话。贾母清醒时,会握着她的手,喃喃道:“好孩子……只有你……最稳当……”
尤氏微笑:“老太太快些好起来,我还等着陪您吃笋呢。”
贾母摇头:“吃不上了……今年春笋……我怕是等不到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喧哗声。抄家的官兵到了。
贾府顿时乱作一团。男丁被拘,女眷哭喊,财物被一件件搬出。王熙凤昏死过去,王夫人瘫坐在地,邢夫人抱着首饰盒不撒手,被官兵一把推开。
尤氏静静站在贾母床前,用身子挡住老人。一个官兵要上前,她抬眼看去,目光平静却凛然:“这位是诰命夫人,纵有罪,也不该如此折辱。”
那官兵被她气势所慑,竟真的退了一步。
混乱中,尤氏指挥还能动弹的丫鬟婆子,将贾母小心移到厢房,又让人取来被褥药饵。她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慌乱的下人们竟都听她指挥,将贾母安置妥当。
贾母最后的日子,是在尤氏的照顾下度过的。老人走时很安详,握着尤氏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很好……”
尤氏低头,一滴泪落在老人手背上,很快消失不见。
贾母的丧事办得极其简朴,与当年的秦可卿不可同日而语。但尤氏依然尽力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该尽的孝心一点不差。
丧事过后,贾府彻底散了。贾珍贾琏等男丁流放的流放,监禁的监禁。女眷们各寻出路,投亲的投亲,靠友的靠友。
尤氏没有走。她变卖了仅剩的首饰,在京城郊外赁了一处小院,带着银蝶和几个忠心老仆住了下来。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她在院里种了菜,养了几只鸡,日子清苦,但还过得去。
偶尔有故人来访,见她一身布衣,亲自洒扫庭院,都唏嘘不已。她却很平静:“能活着,已是万幸。”
一日,薛宝钗来了。她守了寡,寄居在亲戚家,日子也不好过。两人对坐喝茶,茶是普通的粗茶,点心是尤氏自己做的蒸糕。
“嫂子今后有何打算?”宝钗问。
尤氏笑了笑:“就这样过吧。等风声过了,或许能接回珍大爷,一起终老。”
宝钗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道:“我一直不明白,当年在府里,嫂子为何能那般……稳当?”
尤氏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宝丫头,你可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金银打造,而是时光磨出来的。我不争不抢,不是因为不想,而是知道时候未到。我温婉沉默,不是不会说话,而是知道言多必失。我待人和气,不是心无芥蒂,而是知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她顿了顿,轻声道:“贾府那样的地方,才华是靶子,美貌是罪过,聪明是祸端。唯有把自己变成影子,才能活到最后。”
宝钗怔怔看着她,良久,苦笑:“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不晚。”尤氏为她续茶,“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
宝钗走后,银蝶小声问:“太太,咱们真的要等珍大爷回来吗?”
尤氏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没有说话。她知道贾珍回不来了,流放三千里,能活着到达都是侥幸。但她必须这么说,必须这么做——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贞节妇人,总比一个只顾自己的弃妇更让人同情,也更安全。
秋深时,尤氏在院中挖出了埋藏的最后一笔私房钱。那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贾珍不知道,贾母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用这笔钱打点了狱卒,给流放路上的贾珍送去棉衣和药物;又托人给远嫁的探春捎去口信,报个平安。
做完这些,她坐在窗前,开始绣一幅新的绣品。这次绣的不是并蒂莲,而是一丛翠竹——竹空心,节节高,风雨不折。
银蝶在一旁做针线,忽然道:“太太,我今日听说,凤奶奶没了。”
尤氏的手停了停,继续绣竹叶:“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病死的。据说死前一直念叨着琏二爷和巧姐儿。”
尤氏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也是个可怜人。”
“那宝二奶奶呢?”
“守着寡,在亲戚家帮着做些针线过活。”
“三姑娘呢?”
“前阵子有信来,说在那边还好,夫君待她不错。”
“林姑娘若在……”
“银蝶,”尤氏打断她,“去把院里的菜收了吧,天要冷了。”
银蝶应声去了。尤氏放下绣品,走到院中。秋风萧瑟,草木凋零,唯有她种的那几畦青菜还绿着。她蹲下身,小心拔起一棵白菜,抖落根上的泥土。
这双手,曾执掌宁国府中馈,曾为贾母布菜,曾绣出精致的并蒂莲。如今布满薄茧,沾着泥土,却依然稳当。
远处传来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晚钟。尤氏直起身,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曾经的宁荣二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曾经的金陵十二钗,如今风流云散。
而她,尤氏,这个连判词都没有的女人,还活着。
不是赢家,只是幸存者。
就像院中这些青菜,不求开花,不求结果,只求在严寒到来前,攒足过冬的力气。
她抱着白菜走回屋里,开始准备晚饭。灶火升起,炊烟袅袅,小小的院落里,渐渐有了暖意。
明天,也许会有客来;也许不会。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一天,又一天。
就像她绣的那丛翠竹,一针,又一针,直到最后一根线用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