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的是刘成和赵虎,两人从城南绕了个大圈,浑身泥泞,像两个叫花子。
最后一个到的是申屠令坚。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曾经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瘦了一圈,脸上没有血色,左肋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右肩的伤口结了痂,可痂下还在化脓。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中的李从嘉,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哭。
“主上……”他声音沙哑,“末将……回来了。”
李从嘉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他的手碰到申屠令坚的胳膊,那胳膊瘦了一大圈,骨头硌手。
“回来就好。”李从嘉的声音很平静,可莴彦看见,他的手在抖。
“末将被人伏击,全队覆没?”申屠令坚忽然问。
院子里安静了。
莴彦低下头,林益别过脸去。李从嘉没有说话。
申屠令坚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他们名字记上。”申屠令坚哑声道,“功劳簿上,记上。他老娘……末将养。”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发出的呜咽。
李从嘉拍了拍申屠令坚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人都齐了?”他问。
莴彦点头:“活着的都在这里了。殉难的……五个。”
加上之前折损的,暗卫在幽州城折了将近十个人。
“萧思温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莴彦压低声音:“萧思温急疯了。他派了萧四带着王府精锐四处搜捕,可咱们往北走,他们往南追,方向反了,追到天边也追不上。不过……”
他顿了顿,“他端了咱们两个外围据点。城东的茶铺和城南的药铺都被查抄了,李掌柜被抓,还有几个联络的线人也失了踪。”
李从嘉眉头微皱。那些据点被端,意味着他们在幽州城的几处布局被端了,虽然核心人员都在这里,损失虽大,没有伤筋动骨。
“还有。”
莴彦的声音更低了,“耶律璟派了使臣来幽州,说是问询粮仓被焚的事。萧思温现在焦头烂额,既要找女儿,又要应付上京来的使臣,还要压住城中的流言蜚语。他在城门贴了告示……”
“告示?”李从嘉抬起头。
莴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是粗糙的黄麻纸,上面用汉文和契丹文写着几行字:
大意是城中捕获南唐间谍三人,有百姓提供相关情报,奖千贯钱。
李从嘉看完,把告示折好,塞进怀里。
“他想诱咱们主动联系他。”
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咱们有人在他手里,想用人质换人质。可他不确定咱们在哪,不确定咱们要什么,所以只能广撒网,等咱们上钩。”
“主上,咱们怎么办?”莴彦问。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和骡马的嘶鸣。牛家镇的早晨,平静得像一幅画。
“萧思温急,咱们不急。他有咱们的人,咱们有他女儿。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几人。申屠令坚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像刀。
莴彦和林益站在两侧,一个沉稳,一个锐利。这几个人,是他在这千里之外的辽国,唯一可以依靠的臂膀。
“接下来几日,先养伤,然后传递消息给萧思温,约定交换俘虏。”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
西厢房里,萧绰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可隔着一道院子,她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那些人在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而她,是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主上。”如柳小声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萧绰没有回答。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眼瞳的奇异,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像冬天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忽然猜测为首的那个人是谁,南唐皇帝,天生重瞳者。
可有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是他,相似之人,万中有一,也可能是巧合。”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那片被脚步踩实的泥地上,落在她靠着的那扇窗棂上。
李从嘉决定要换回被俘的人员。
虽然他不能确定萧思温手中到底抓着几个活人,可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试。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莴彦时,窗外正飘着雪。
莴彦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
这位陛下平时冷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一旦涉及身边人的性命,他就会变成一把刀,不计后果地捅出去。
“让弟兄们养伤。”
李从嘉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再派个人进城,盯住耶律纯。找到他麾下某个百夫长,别找太大的,小人物好下手。”
莴彦点头:“属下明白。送信的人选?”
“找个叫花子。给几文钱,让他把信送到百夫长家里,塞门缝就行。别留痕迹。”李从嘉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莴彦,“信已经写好了。”
莴彦接过,展开细看。
信上字迹歪歪斜斜,像是没读过书的人写的,内容却条理分明:“告诉萧大人,明日卯时三刻,在城南城墙挂三面彩旗。挂旗,就是同意换人。后日正午,城南王家庄酒肆,一手交人,一手交女。只许来三个人,多一个,交易取消。”
莴彦看完,忍不住抬头看了李从嘉一眼。
这封信写得恰到好处……既让对方相信他有诚意,又留足了后手。挂旗是试探,酒肆是诱饵,真正的交易地点,怕是另有所在。
“去吧。”李从嘉说。
消息很快传到了萧思温手中。
幽州城,萧府正厅。萧思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看了三遍。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眼底却还是青黑一片……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粮仓被焚,上京来使,女儿被掳,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
“大人。”耶律纯站在堂下,甲胄齐整,满脸风尘,“信上说的,可信吗?”
萧思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可信不可信,都得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燕燕在他们手里,咱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耶律纯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王家庄酒肆,末将带人在周围埋伏,只要他们敢来……”
“不。”
萧思温抬手打断他,“信上说了,只许来三个人。你带兵埋伏,他们不会现身。燕燕的命,赌不起。”
耶律纯急了:“大人,那咱们就乖乖听他们的?”
萧思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停了,可风还在吹,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呜呜作响。
“你带三个人去,按他们说的做。其他人……”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埋伏在王家庄外围,不要靠近,不要暴露。等他们现身,再合围。”
耶律纯眼睛一亮:“大人英明!”
萧思温摆了摆手:“去吧。记住,燕燕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耶律纯领命而去。
萧思温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手指还在敲着桌面。燕燕,你再撑几日。阿爹一定救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