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这些面孔,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几年,可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新唐。
“诸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临近新春,朕与诸卿共饮此杯。今年北伐,诸卿劳苦功高,朕敬诸卿。”
“敬陛下!”群臣齐声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普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朝李从嘉拱手道:“陛下,臣有几句心里话,想借着酒劲说一说。”
李从嘉抬手示意:“讲。”
赵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北伐虽胜,然国本未固。襄州新得,百姓尚未归心;国库空虚,粮草不继。臣以为,来年当以休养生息为先,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整饬吏治,充实国力。待根基稳固,再图北伐。此乃万全之策。”
张泌也站起身,附和道:“赵相公所言极是。臣在户部,最知家底。今年打了几场大仗,钱粮耗费无数。若不休养生息,只怕再打下去,国库就要空了。臣以为,来年当以恢复民生为主,让百姓喘口气。”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武将那边。
马成信会意,站起身,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休养生息固然重要,可也不能放松警惕。赵匡胤虽败,元气未伤。他若趁咱们休整之际卷土重来,咱们不能没有准备。臣请旨,来年加强禁军训练,巩固京畿防务,以备不测。”
申屠令坚也站了起来,话不多,只有一句:“臣不善言辞。臣只知道,陛下在哪,臣就在哪。陛下要打,臣就打;陛下要休,臣就休。护卫左右,追随陛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申屠令坚从来都是这样,话少,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李从嘉也笑了,举杯朝他示意。
莴彦最后一个起身。
他端着酒杯,走到殿中,朝李从嘉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是陛下的耳目,替陛下看着这天下。幽州一行,臣看到了辽国的虚实,也看到了北汉的窘境。臣以为,来年当着眼天下,不可只盯着眼前的一城一地。”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着眼天下,就是要准备打更大的仗。
李从嘉听完众人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普说要休养生息,张泌说要充实国库,马成信说要巩固防务,申屠说要护卫左右,莴彦说要着眼天下。你们说的都对,都是为大唐着想。”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朕只有一句话……朕以眼前尺寸土,量身后百州疆。今日三军血,他年六合风。来年,咱们一步一步走,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打的仗打赢。诸卿,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
群臣齐声响应,酒香四溢,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含元殿。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韩熙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他本是文臣中酒量最好的,今日不知为何,喝得格外猛。
徐铉和徐锴兄弟俩一左一右扶着他,怕他摔倒,可他挣开两人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李从嘉走去。
“陛……陛下……”
他舌头都大了,说话含混不清,“臣……臣有话说……当年还是老臣看着陛下和皇后在周府上结缘呢……”
李从嘉看着他,没有制止,只是微笑着等他开口。
韩熙载打了个酒嗝,举着酒杯,声音忽然高了八度。
“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天下太平!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恢复中原,天下一统!”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臣写过很多诗,写过很多文章,可臣最想写的,是一篇《盛世赋》!”韩熙载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臣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了出来,滴在衣袖上,他也浑然不觉。
殿中一片寂静。李从嘉看着韩熙载,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扶住他的肩膀。
“韩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会等到的。朕向你保证。”
韩熙载抬起头,看着李从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意,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陛下……臣信你……”
他的身子一软,靠在李从嘉肩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徐铉和徐锴连忙上前,把他从李从嘉身上扶下来,一左一右架着他,送回座位上。
殿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李从嘉也笑了,回到御座坐下。
周娥皇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韩大人醉了。”
“让他醉吧。”李从嘉说,“难得高兴。”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炭火烧的暖洋洋的……
群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说着今年的战事,聊着来年的打算。
有人喝多了,拉着旁边的人说胡话;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被同伴拍醒;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李从嘉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周娥皇坐在他身侧,偶尔替他斟酒,偶尔替他夹菜,偶尔在他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她今日没有怎么喝酒,只是陪着,安安静静地陪着。
散席时,已是子时。
李从嘉站起身,带着皇后而去,群臣陆续告退,殿中渐渐空了下来。
李从嘉挽着周娥皇的手,向着后宫而去,一如十年前那般恩爱。
“皇后,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会在哪里?”
周娥皇想了想,轻声说:“不管在哪里,臣妾都陪着陛下。”
李从嘉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窗外,湘江的方向,隐约传来新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却又不禁感慨:“此次北行,深感民生疾苦,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宛如牲畜,任人宰杀欺凌……只希望能早日廓清宇内,百姓安居乐业。”
周娥皇拉着他的手道:“愿陛下,得偿所愿,早成功业。”
二人挽着手,向后宫中走去。
公元964年,新的一年,将要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