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急道:
“许长卿!你疯了?!那是送死!兄弟们修为参差不齐,进去就是给那鬼物添补品!”
孙三寸也连忙拱手,声音发紧:
“大人三思!您之前说过,诛杀吴王之事需隐秘,不能动用太多斩妖司的力量,以免打草惊蛇。”
“属下暗中协助,已是冒着风险抗命行事了,如今这般大张旗鼓调集人马强攻鬼域,岂不是将我们都暴露在明处?吴王若真与北莽或那魔教有牵连,必然惊动!”
面对两人的激烈反对,许长卿非但没有收回成命,反而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们:
“第一,我乃斩妖司大司命亲授天下行走,有权节制一方斩妖使,我的命令,尔等听是不听?”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字字清晰:
“第二,我当初只向大司命承诺,诛杀吴王乃私怨,不动用斩妖司成建制的力量去围剿一位亲王,以免授人以柄,引来朝堂非议。”
“可我何时承诺过……不动用斩妖司的力量,去斩妖除魔,荡涤鬼域了?”
夜风骤紧。
张三和孙三寸僵在原地,被堵得一时哑口无言。
许长卿不再看他们,转身望向西南方向那似乎更加浓重的黑暗,声音低沉:
“调人。”
……
……
傍晚时分,栖霞城西南百里外。
这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作“老鸦岭”的荒僻山野。
层叠的秃山怪石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枯藤老树扭曲盘结,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更添荒凉。
“快!快!脚印还新着,那娘们儿肯定就在前面!”
一行十来个手持刀斧的汉子,正沿着依稀可辨的足迹,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魁梧大汉,正是这附近山头上的一伙土匪头子,人称“独眼龙”。
今日午后,他们下山“踩盘子”,远远望见山坳里竟有一支红彤彤的迎亲队伍经过。
山高林密,本不该有此等景象,更奇的是,那轿帘被山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新娘惊鸿一瞥的侧脸——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美得不似凡人。
独眼龙当下便色心大起,吆喝着手下兄弟追了上去,打算把这“天降的压寨夫人”抢回山寨。
可怪事就从这里开始。
那迎亲队伍看着走得并不快,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飘来的唢呐声,调子喜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但他们铆足了劲追赶,距离却始终没有拉近,反而那唢呐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引导着他们在山岭间乱转,只能勉强跟着雪地上留下的一行行整齐得诡异的脚印。
“大、大哥……”
队伍里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这事儿邪性啊!那唢呐声……怎么追都追不上,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迎亲队伍?别、别是撞了邪吧……”
“放你娘的屁!”
旁边一个络腮胡土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怂包!没听见吗?唢呐声越来越近了!肯定是快追上了!等抢了那美人儿,大哥快活完了,说不定还能赏咱们喝口汤!”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飘渺的唢呐声果然变得清晰了些,调子依旧喜庆,却在这荒山暮色中,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毛。
独眼龙心中也有些打鼓,但美色当前,又仗着人多势众,啐了一口:
“少他娘自己吓自己!都给我打起精神,追!”
他们加快脚步,循着脚印和乐声,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光线越发暗淡。
明明时辰尚早,天色却黑得如同泼墨,更诡异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如同血雾般的红色雾气。
唢呐声陡然变得高亢刺耳,几乎就在前方不远处!
“在那儿!”
一个眼尖的土匪指着红雾深处喊道。
只见朦胧的血色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顶鲜红的花轿轮廓,正随着那刺耳的唢呐节奏,轻轻摇晃着前行。
独眼龙精神一振,拔出身后的鬼头刀,脸上横肉一抖,露出狞笑:
“他娘的,跑不掉了吧!兄弟们,上!抢了轿子,回山寨!”
他一马当先,朝着红雾中的花轿大步冲去。
手下土匪们也嗷嗷叫着跟上。
然而,越靠近,独眼龙的脚步就越慢,脸上的狞笑也渐渐凝固,最后化为一片惊恐的惨白。
他终于看清了。
那支“迎亲队伍”最前面,是八个约莫三尺高矮、栩栩如生的泥人娃娃。
它们穿着粗糙的红绿衣裳,脸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唇咧开僵硬的弧度,双手持着泥塑的唢呐,放在嘴边。
而那顶鲜红的花轿,凭空悬浮在离地尺余的空中,随着泥娃娃吹奏的节奏,一摇一晃,轿帘低垂,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鬼……鬼啊!”那瘦小土匪最先崩溃,尖叫一声,扭头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红雾骤然变得浓稠如血,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唢呐声猛地拔高到撕裂耳膜的程度,夹杂着泥人娃娃“咯咯咯”的怪异笑声。
凄厉的惨叫声、骨骼折断声、肉体被撕扯的声音……在浓得化不开的红雾中短暂地爆发,又迅速归于死寂。
只有那喜庆又诡异的唢呐调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渐渐飘远,最终消失在老鸦岭更深处的黑暗中。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几名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出现在昨夜匪徒消失的山路附近。
“孙大人!”
一名暗哨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地面,脸色微变,朝着上方低呼一声。
风声微动,孙三寸矮小的身形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
他小眼睛眯起,看向暗哨所指的地面。
那里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没有挣扎的脚印。
只有十几具干干净净、宛如被精心剔刮过的白森森的人骨,连一丝血肉筋膜都没剩下,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