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袭褪去红色的白裙,沉默了片刻。
“咳。”
又一口血沫落在地上。
那血的颜色比方才更深,几乎成了黑色,落地时竟发出轻微的“嗤”声,将枯草灼出几点焦痕。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直起身。
沈书雁的虚影飘到他身侧,眉头紧锁:
“侵蚀越来越深了,再拖下去,只怕……”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许长卿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沈书雁转头看向四周,目光扫过那片依旧阴气森森的荒村,神情愈发凝重: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她顿了顿。
“既然她不是阵眼,为何这片鬼域之中,到处都是她的阴气?”
她指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指向那间破败的土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荒草与山影:
“方才她现身时,我感知过,这方天地的每一寸空间,都浸透了她的气息,这不符合常理。”
她收回目光,看向许长卿:
“若她只是被困在此处的普通厉鬼,绝不可能将自己的阴气扩散到整个鬼域,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
“只有这片鬼域的主人。”
许长卿接过话头。
沈书雁点头:“正是,可她偏偏不是阵眼……”
她沉吟片刻,语气愈发急切:
“公子,这里头的古怪我一时想不透,但你不能再耽搁了,侵蚀你的那股阴寒之气,正在顺着经脉往心脉蔓延。如果你不快些出去,恐怕……”
她顿了顿。
“恐怕会有大麻烦。”
许长卿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具静静躺着的尸体。
白裙沾满血迹,面容苍白而平静,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在月光下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好像知道此处阵眼在哪里了。”
沈书雁一愣:“什么?”
她正要追问——
“少侠!”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促而踉跄。
许长卿回头。
赵铁柱跌跌撞撞地从荒草丛中跑出来,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跑到近前,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急切地在许长卿身上扫过,然后又看向四周:
“少侠,怎么样了?那女鬼……那女鬼被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地上那具白裙尸体。
他愣住了。
那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枯草间,面容朝上,月光照在她空白的脸上。
赵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却没有发出声音。
许长卿看着他,开口:
“她不是阵眼。”
赵铁柱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
许长卿顿了顿,又问:
“你确定,她就是袭击你们的人吗?”
赵铁柱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许长卿,眼神空洞而茫然:
“我……”
他又低下头,看向那张脸。
然后他抱住头,蹲下身,神情越来越痛苦:
“我被那萨满抓去他的房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颤抖:
“然后香兰……香兰和雷大哥他们冲进来……把我救了出去……”
他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刚逃出去……四周就突然变了……变成了这个鬼地方……”
他抬起头,眼眶里满是泪水:
“然后我们就遇到了她……那个无头的女鬼……穿着白衣服……脖子以上空荡荡的……”
他指着地上那具尸体,声音几乎是在嘶喊:
“绝对不会有错!就是她!就是她袭击我们!香兰就是在那儿走散的!”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地。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希冀的笑容,那笑容在泪水中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少侠……你方才说……她不是阵眼……”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急:
“那是不是说……香兰他们还活着?他们肯定逃出去了对不对?他们肯定已经安全了对不对?”
他爬起身,踉跄着走到许长卿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雷大哥修为高……他们肯定能逃出去……香兰肯定没事……对不对?少侠!你说话啊!”
许长卿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
“抱歉。”
赵铁柱的手僵住了。
“如此看来……”
许长卿顿了顿。
“你们都已经死了。”
夜风拂过。
荒草丛沙沙作响。
赵铁柱站在原地,抓着他衣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过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呵。”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长卿:
“少侠……你这玩笑,也太过了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
“香兰他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退后一步,指着四周,指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孤村,指着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土屋,声音越来越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什么都没见到!你凭什么说他们都死了?”
他死死盯着许长卿,眼眶泛红:
“我绝对不相信!”
许长卿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不仅是香兰死了。”
“而且你——”
“也早就已经死了。”
赵铁柱猛然后退一步。
他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
“怎……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怎么可能死了?”
他抬起手,用力掐自己的胳膊——疼。
他又用力呼吸——胸口起伏,气息温热。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月光下,那影子清清楚楚,就踩在他脚底。
“我活着!”
他抬起头,声音近乎嘶喊:
“我明明活着!我能感觉到疼!我能呼吸!我有影子!我怎么可能是死的?”
许长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方才说,你被哈尔巴拉抓到了房间里。”
赵铁柱一僵。
“可从一开始,香兰他们去的就是地牢。”
许长卿看着他:
“他们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不可能来救你。”
赵铁柱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声音。
他抱住头,蹲下身。
“不可能……”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乱:
“不可能……不是他们来救我……可我分明见到了他们……”
他用手指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扯出来:
“是在哪里……是在哪里见到的……”
月光下,他的身影在枯草地上投下一团浓重的黑。
然后。
那团黑开始晃动。
汹涌的回忆涌了上来。
……
……
黑暗。
狭窄。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
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手脚都被铁链锁住,浑身是伤,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门开了。
火光透了进来。
他勉强抬起头。
几个北莽士兵走进来,手里端着什么——那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形状。
他们走到他面前,停下。
为首那个咧嘴笑了笑,伸手掀开那块布。
他看见了。
是头。
三颗人头。
中间那颗,正是雷大哥,死不瞑目。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死前还在呼喊什么。
然后。
又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是她。
香兰。
她还活着。
她被两个北莽士兵架着,衣衫破碎,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痕和淤青。
她被按跪在他面前,跪在那三颗人头旁边。
然后。
他们当着他的面。
……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那层迷茫与混乱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癫狂,崩溃。
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痛。
“香兰……”
他喃喃着。
然后他转过身,踉跄着扑向地上那具白裙尸体,跪在她面前,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照在她清秀的眉眼上。
照在她紧闭的双眼上。
照在她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上——
那一丝弧度,此刻他终于看懂了。
那不是温柔。
那是绝望。
那是那夜,她跪在他面前,看着他,留下的最后一个表情。
“香兰……”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香兰……香兰……香兰……”
他反复喊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颤抖的喘息。
泪水滴落。
滴在她苍白的脸上。
可那张脸,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了。
——
许长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这下麻烦了。”
沈书雁的虚影飘到他身侧,目光凝重。
许长卿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无尽的黑暗:“恐怕不仅是城守府。”
“整个城池,都覆盖了那厮的鬼域。”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抱在一起的两人。
“从我踏进这里开始,便没撞见几个活人了。”
“无论是雷大哥,还是香兰,还是你赵铁柱,都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