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余音彻底消散在南山深林,山脚下的欢呼却如潮翻涌,久久未歇。
芦生高擎着沾了虎血的石矛,跳着、喊着,嗓音早已在震天的欢腾里熬得沙哑;阿蛮被有羊氏的牧民们团团围在中央,姑娘们捧着野山花与醇香奶酒往她怀里塞,笑着替她拭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 那是搏命之后,终于卸下重担的软意;有熊氏老酋长、有羊氏老巫祝、有鱼氏鱼公,三位斗了一辈子的部族首领并肩而立。他们先望向满地虎尸,再回头看向身后一张张带着血污却满是笑意的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盘踞了百年的寒霜,终是一寸寸化开了。
半空之中,一团绵密白云静静悬着。应龙垂眸俯瞰着脚下的人间烟火,玄金广袖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他见过涿鹿战后,轩辕与神农执手定九州的壮阔;见过大禹治水功成,万民叩拜河川的盛景。万古长河里,唯有这般凡人同心向生的模样,最能撼动他这与天地同寿的神魂。
欢腾渐渐落定,桑小勇收了玄铁唐刀,缓步走到三族族人面前,对着众人深深拱手:“黑蛟已斩,虎患已除,可盟约从来不是只刻在石板上的死字,太平也不是一仗就能换来的久安。眼下最要紧的,是疏通黑水潭、修通引水渠,引潭水入良田沃野,让三族族人真正旱涝保收、安居乐业。依在下之见,我们当选出执事之人,各司其职、权责分明,行事方有章法,不致纷乱无序。”
他话音刚落,老酋长便拄着石杖上前一步,浑浊的目光扫过三族族人,声音沉稳有力,字字砸在人心上:“桑公子说得是。咱们三族,本就有选贤举能、众意定事的老规矩 —— 一族之内,渔首、猎首、巫祝,从来都是族人公选出来的,选的是能给大伙办实事的人。如今三族盟成,要修这通山治水的大工事,更要守好这百年太平,就得按老规矩来,选出能服众、能担事的人,领着大伙往前走。”
老巫祝握着羊骨法杖点头附和,戈壁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嗓音,字字清晰:“我们草原上选头狼,看的是本事,不是血脉。能领着羊群寻到丰美水草、躲过豺狼虎豹的,便是好头狼;若是庸碌无能、害了羊群,族人随时能将它逐走。这规矩,放在三族盟事上,一般无二。”
鱼公也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鱼叉高声道:“我们有鱼氏选渔首,从来是全族男女老少一同定夺,能带着大伙捕到鱼、避开水患的,才能坐这个位子。今日三族同心,咱们就把规矩定死:选出来的人,只是族人公意的代言,代众人行事、听全族号令,绝无半分特权!”
三族族人听完三位首领的话,轰然应诺,无一人异议。
三位族长当众议定了公选的规矩,条条都透着远古先民最朴素的民主之心:其一,凡三族族人,能执工具、能为部族出力者,无论男女老幼,皆有投选之权,一人一票,童叟无欺,贵贱无别;其二,设水利、护境、民生、营造四位执事,分掌水渠修造、边界护防、物资调度、工事营造四事,另设盟事总长一位,统筹四执事、协调三族事宜,主持治水全局;其三,所有当选之人,任期六年,六年期满,全族重选,能者可续任,庸者当即换下,职位绝不世袭,权力绝不私相授受;其四,执事所行之事,需先经三族长老议事会商议,半数以上族人认可方可推行;若有徇私枉法、损害族人利益之举,全族可当即罢免,绝不姑息。情节严重者,依联盟习惯法处置!
规矩定下,全族族人再次轰然应诺,声震山林。
众人在晒谷场上摆开五个陶瓮,每个陶瓮前都以炭石写清对应职位,又在石片上刻下众人推举的候选人名字,一一公示无虞。三族族人排着长队,手里攥着打磨光滑的石子,认可谁,便把石子投进对应陶瓮之中。老白猿捋着长须做见证,三位族老亲自唱票计数,全程公开透明,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日落时分,公选结果尘埃落定:水利执事,鱼公全票当选。他半生与黑水潭相伴,深明水脉走向、水性规律,全族无人不服;护境执事,有熊氏大少酋熊大当选。他多年来作战勇猛,护族有功,资历深厚,众望所归;护境副执事,芦生当选。他带着族人驱虎斩妖,有勇有谋,更守着石烈的遗愿,是全族公认的少年勇士;民生执事,阿蛮当选。她既通有熊氏的农耕之术,又懂有羊氏的游牧之道,是连接两族的天然桥梁,更兼心细善谋,体恤族人,无人不爱;营造执事,石根当选。他射术通神,更精土建营造、器械打造,半生在两族间奔走,公道正直,全族无不敬重;而盟事总长、治水工事总领之位,三族族人无一例外,全把石子投给了桑小勇。数百名族人齐齐对着桑小勇躬身施礼,齐声恳请他领着大伙,完成这劈山疏水的旷世大业。
桑小勇握着玄铁唐刀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郑重,一字一句道:“我桑小勇以墨家兼爱之道起誓,定不负全族所托,兴水利、除水患,护三族族人安身立命。只是我终究是异乡过客,终有离去之日。这盟事总长、治水总领之位,我暂代执掌,待水利功成之日,还请诸位重选贤能,以守长久太平。”
公选既定,工事旋即开工。
自春入夏,三月时光倏忽而过,南山脚下日日皆是热火朝天的景象。鱼公带着有鱼氏的族人,赤着脚踩在滩涂上,勘定水脉走向,画好水渠走线,避开暗流与软土层,定下了 “主渠通南北、支渠连三族” 的治水方案;芦生和熊大带着护境队,一半人进山清剿残余的锯齿虎、潭边的凶鳄,扫清工事障碍,一半人带着青壮开山取石,夯筑拦水主坝;阿蛮带着民生队,把三族的粮草、工具、草药调度得井井有条,一边照料劳作受伤的族人、村寨里的老弱妇孺,一边定下了 “三族粮草互通、灾年共济” 的规矩,绝不让一个族人饿肚子;石根带着营造队,按着桑小勇给的墨家机关图纸,日夜赶工打造耒耜、翻车、夯土具,修造渠口的控水闸门,把原本要数十人才能拉动的夯石,改成了借力的机关,省了数倍人力。
桑小勇则带着三族的能工巧匠,日日守在南山豁口,一点点凿宽岩壁,清理潭底的淤泥与礁石。他不再轻易动用神通,只握着玄铁唐刀,与族人一同挥镐凿石、扛木筑坝,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血茧,脸颊被烈日晒得黝黑,却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墨者 —— 躬身入尘,利济苍生。
三族族人也早已消弭了部落的隔阂。有熊氏的青壮手把手教有羊氏的牧民夯土筑墙,有鱼氏的老人给有熊氏的孩童烤着刚捕上来的鲜鱼,有羊氏的姑娘们提着水罐奶壶,给劳作的族人递上清凉。曾经拔刀相向的仇敌,如今成了并肩挥汗的兄弟,连山风里,都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与触手可及的安稳。
三个月后,引水主渠、支渠尽数修通,拦水主坝、泄洪道稳稳立在黑水潭边,南山豁口也被凿宽了数丈。潭水顺着修好的水渠,平稳地向南流淌,先润了有鱼氏被淹的良田,再灌了有羊氏焦枯的草场,最终汇入有熊氏的耕地。看着渠水里映出的蓝天白云,三族族人相拥而泣,百年的苦难与期盼,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实实在在的着落。
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全族筹备竣工祭典的前夜,天际骤然涌来漫天墨云,连天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一连三日三夜,未曾有半分停歇。黄河上游的山洪顺着支流尽数涌入黑水潭,潭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顷刻间便越过了警戒水位,比平日里高出了数丈。浑浊的洪峰裹挟着山石断木,一次次狠狠撞在拦水主坝上,坚厚的坝体很快被冲开数道狰狞的裂痕,泄洪道根本来不及排走这百年不遇的山洪。一旦坝体溃决,不仅数月修成的水渠会尽数被毁,三族的村寨、良田、草场,都将被浊流吞噬,无数族人将葬身洪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