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您提出的几个条件,原则上没有问题,具体细则我们来敲定。”杨开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坚定。
“第一,关于话语权。如果公司上市,董事会一定会给您保留席位。
不仅仅是席位,在公司的章程里,我会提议授予您‘创始荣誉主席’的头衔,对于公司重大战略决策,您享有知情权和建议权。
哪怕是未来资本格局再怎么变化,星光厂的历史里,李安国这三个字,永远抹不掉。”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安国:“第二,关于股份。我知道您担心被稀释得一干二净。
这样,我可以给您一个特例——我个人承诺,无论未来融资多少轮,我都会确保您手里始终保留百分之五的原始股,保证不会稀释。”
听到这儿,李安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杨开紧接着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揭开了硬币的另一面: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百分之五的原始股是珍贵的资产,如果后续估值暴涨,为了维持您这百分之五的比例不被稀释,意味着我得拿出更多的股份来填补,或者公司得为您预留更大的池子。
所以,您得按照当时的市值,补足这部分股份对应的差价。
如果您没钱补,那就只能接受稀释,这是公平交易。”
这条件既霸道又合理,李安国听得频频点头,这就是资本规则,想要保住利益,就得付出代价。
“至于您提到的退出机制,”杨开继续说道,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
“如果哪天您要卖股份,我们集团享有‘优先购买权’。
同等价格下,必须先卖给我们,除非我们书面声明放弃购买,您才可以对外出售。
这是为了防止竞争对手或者恶意资本通过收购您的股份渗透进公司,也是为了保障公司股权结构的稳定性。”
最后,杨开谈到了那个最触动他的“元老基金”。
这一次,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赞同:“至于元老基金,这个提议非常好。
对于做出贡献的员工,公司应当给予奖励和生活保障,也应该承担社会责任。
一个好企业,应该让员工没有后顾之忧,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一点,我完全支持,甚至我觉得力度还不够。”
说到这里,杨开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安国:“但其中的细节需要具体讨论研究,比如覆盖范围、发放标准、监管机制,我们都要制定一套严格的章程。
我同意设立这个基金,并且我承诺,集团每年会从利润中划拨固定比例注入进去,确保这笔钱真正用到老员工身上,而不是变成一笔糊涂账。”
杨开一口气说完,双手摊开,目光坦诚地望着李安国:“李先生,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诚意。现在的方案,您觉得如何?”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李安国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那是他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手微微有些颤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烟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长长地吐出来,透过这层朦胧的烟雾,他仿佛看到了星光厂过去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看到了那些在机器轰鸣声中挥汗如雨的老兄弟们。
烟雾散去,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杨开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这个年轻人的话,虽然没有那些花言巧语动听,甚至带着资本家固有的冷酷算计,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地砸在了地上,砸出了坑。
“百分之五的不稀释,还要我补钱……”李安国喃喃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眼神却异常明亮。
“杨董,您这算盘打得是真精啊。
如果到时候公司估值百亿,我为了保住这百分之五,恐怕得掏空家底,甚至可能还得卖房子卖地来补这个差价。
这对您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我补了钱,资金回流进公司;
我补不起钱,股份自然稀释,您股权更集中。
高,实在是高。”
杨开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知道,李安国既然看透了这一层,就已经接受了这个游戏的规则。
“但是,”李安国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烟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我赌了!我赌星光厂在您手里,估值能过百亿!
到了那时候,就算我砸锅卖铁,就算我去借高利贷,我也要保住这百分之五!
因为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我李安国这辈子最大的荣耀,是我能留给子孙后代最硬的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至于那个优先购买权,我答应您。
星光厂就像是我不成器的孩子,即便我哪天老了、管不动了,要把它托付给别人,我也得确信接手的人是真心对它好。
交给您,或者您的集团,我放心。
至于外人……哼,那些趁火打劫的秃鹫,我李安国死也不会把股份卖给他们的!”
说到这里,李安国顿了顿,目光转向了最后一项议题,眼中的犀利化作了柔软:
“关于元老基金,杨董,既然您这么爽快,答应设立基金,甚至还愿意从集团利润里划拨,那我李安国也就不客气了。
我有几个人选,都是厂里的老劳模、老技术骨干,他们不懂弯弯绕,只会死干活,最先被淘汰的可能就是他们。
我希望在基金章程制定的时候,能给我留一个‘监督员’的身份,我不插手经营,但这笔钱怎么花,发给谁,我得盯着,不能让那些拍马屁的人钻了空子,寒了老实人的心。”
说完这一切,李安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他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在商场上斤斤计较的商人,更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老船长,准备将舵轮交到年轻人手中。
他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青筋暴露的手,直视着杨开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杨董,不用再谈了。您的诚意我收到了,我的顾虑您也解开了。这字,我现在就签。”
杨开看着面前这位身材佝偻却脊梁挺直的老人,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站起身,一把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用力晃了晃。
那是一双和泥土、机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粗糙、有力,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托付。
“李先生,合作愉快。”杨开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是在许下一个庄重的誓言。
“请您放心,星光厂这块招牌,我不仅会把它擦亮,还会让它挂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您提到的那些条件,我们马上安排法务拟定补充协议,今晚就落实。”
“合作愉快!”李安国重重地回握,眼角有些湿润。
“杨董,从今天起,这船就归您掌舵了。
但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在旁边看着,看着它开出这江岛,开出海去!”
随着“合作愉快”四个字落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紧绷的张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谈好了大方向,两人都明显放松下来了。
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步步为营的博弈,此刻都化作了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与默契。
李安国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椅背上,原本严肃刻板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慈祥的意味;
杨开也不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资本猎手,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对长者的尊重和对未来的从容。
杨开不再多言,直接付诸行动。
他微微侧身,按下了桌上内线电话的通话键,声音平稳有力:“通知法务部张总监,带上并购重组的标准模板和相关文件,马上到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没过几分钟,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便在走廊外响起。
法务总监张伟推门而入,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文件,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变化,目光在杨开和李安国两人身上一扫,随即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整齐地摊开,迅速做好了起草记录的准备。
杨开伸手拿起一支钢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随即指着文件上的空白处,条理清晰地将刚才达成的共识逐一列出。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极具法律效力。
“第一,股权出让。李安国先生出让星光厂80%的股权给我方,我方注入首笔运营资金,具体金额按估值协议执行。”
“第二,董事会架构。公司设立董事会,我方占多数席位。
但明确写入,李安国先生为终身董事,并授予‘创始荣誉主席’头衔,对公司重大战略变更享有一票否决权中的特定几项,尤其是涉及资产处置和员工安置方面。”
“第三,股权保留与反稀释特例。写入对赌条款,若公司三年内未达到预定上市规模或经营目标,李先生有权要求回购。
同时,设定李先生持有5%的不稀释原始股条款,但前提是李先生需按后续融资估值对应比例补足资金;若不补足,则按正常规则稀释。”
“第四,优先购买权。李先生转让股份时,我方集团享有第一优先购买权,且需经我方书面放弃后,方可对外转让。”
“第五,元老基金。公司承诺每年从净利润中提取固定比例,设立‘星光元老关爱基金’,用于退休及裁员员工的生活保障,由李安国先生担任终身监督员。”
杨开一口气说完,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将刚才口头商定的每一个细节都转化为了条条框框的法律术语。
等他说完,他合上笔帽,转头看向李安国,目光中带着询问与尊重:“李先生,这大致就是合同的核心框架了。
您是老江湖,这字签下去可就生效了。
对于这些条款,您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者还有哪里觉得不妥的?”
李安国就在一旁听着,并没有因为杨开给出的优厚条件而冲昏头脑,也没有因为对方展现出的尊重而放松警惕。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静静地审视着每一个落下的文字,不放过任何一丝潜在的陷阱。
当杨开的话音落下,法务总监张伟正准备按照指令落笔起草时,李安国突然伸出手,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按,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
“慢着。”
李安国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记录板上的那几行字,然后缓缓开口:
“杨董,您刚才提到的几点,大体上我都没意见,但我这边还需要补充几个细节,这也是为了将来咱们合作能少些扯皮,多些顺畅。”
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语气平稳却咄咄逼人:“第一,关于那个‘元老基金’。
您说‘利润提取’和‘生活保障’,这话说得太笼统。
做账是一门艺术,利润多少有时候也就是财务报表上的一笔划拨。
我的意见是,这个基金的注入额度,不能只看利润,得有一个具体的数额下限,或者按照营业额的固定比例提取,不能让这钱变成画饼充饥。
而且,这钱怎么发,发给谁,不能光由公司管理层说了算,得成立一个委员会,我得有一票否决权,防止这钱变成了某些人笼络人心的小金库。”
没等杨开接话,李安国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关于那个‘5%不稀释’的原始股。
您说要我‘按市值补钱’,这个逻辑我懂。
但这里面有个坑,如果以后公司估值虚高,我是不是得砸锅卖铁去填这个坑?
我觉得这条得加个补充说明——补钱的价格,应该参考当时的净资产或者前一轮融资的折扣价,不能完全由单方面定价。
我虽然想要这股份,但也不能被当成韭菜割。”
说到这里,李安国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杨开,眼神中闪烁着老生意人的精明与算计:“杨董,您是做大事的人,眼光长远。
我这些要求可能听着有点‘小家子气’,但咱们丑话都说在前头,把账算得越细,后面的路才越稳。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