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宝飞进城的那一刻,墨猹从大地兽背上跳了下来。
不是跃,是坠。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丹恒比他利落,单手撑着货箱边缘翻下来,落地的瞬间已经把那柄虚数能凝聚的击云握在手里——蓝色的光在枪身上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星是最后一个。她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被丹恒伸手扶住。
“没事。”她摇了摇头,握着那根棒球棍,看向城门口。
那里的蓝白色身影比之前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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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交流。不需要。
丹恒在最前面,虚数击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蓝色的弧光。他的枪法比平时更狠——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没有退路。城里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倒下。他每清掉一尊造物,就有一个人能活着跑进避难所。
星在他右侧,棒球棍砸在那些石像的关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砸得很准——不是靠技巧,是靠直觉。每一棍都落在同一个位置,直到那根手臂断裂、那根腿弯曲、那个躯干再也站不起来。
墨猹在最后面。
不是因为他慢,是因为他在“收尾”。那些被丹恒打退、被星砸倒却还没碎的东西,被他用真刀一刀一刀地钉死。仇恨在刀刃上跳跃,每一次刺入都带走一尊造物体内最后一点金色的光。
—
最后一尊造物倒下的时候,墨猹靠在断柱上喘气。
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力量用得太多了。仇恨从他指尖渗出来,像是黑色的汗,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把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还活着?”丹恒走过来,手里那柄虚数击云还没散。
“差一点。”墨猹活动了一下手指,黑色止住了,“你呢?”
丹恒没有回答。他看向城里——那里还有烟,还有火光,但喊叫声已经少了。
“我们进去。”
星从旁边走过来,棒球棍上沾满了蓝白色的碎屑。她看了墨猹一眼,又看了丹恒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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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没迈步,一群人从倒塌的建筑后面跑了出来。
不是士兵,是平民。老人、女人、孩子,身上沾着灰,脸上带着泪,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跑过来。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衣服上破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划伤,血把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他看见墨猹他们,愣了一下。
“三位如此勇猛……”他的目光从丹恒的枪扫到星的棍,最后落在墨猹那把还在滴黑色液体的真刀上,“莫非是异邦的黄金裔?”
墨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但那个人没给他机会。
“求求你们——”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惊讶变成了哀求,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救救奥赫玛吧!疯王尼卡多利回来了!看哪,混乱,纷争,到处都是——”
他指着城里。那里有火,有烟,有正在倒塌的建筑。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也跟着喊起来。七嘴八舌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一声都在说同一件事:救救我们。
丹恒上前一步,扶住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
“冷静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去避难。”
男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谢谢……谢谢……”他往后退了几步,又停下来,“二位的同袍正在城中战斗——命运会指引你们相聚。”
他说完,转身跑了。其他人也跟着他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去,消失在废墟后面。
墨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命运会指引你们相聚’?”他重复了一遍,“这里的人也信这个?”
“信仰。”丹恒收起虚数击云,“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信仰。”
墨猹没接话。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那些还在往下落的火球——比之前少了,但还没停。
“还以为圣城是座坚固的庇护所,没想到这么不太平。”丹恒叹了口气,“我们留在战场搭把手吧。”
“说好的安全的呢?”墨猹骂骂咧咧地把真刀上的黑色甩掉,“假冒伪劣,就应该假一赔十——给我十座奥赫玛。”
星在旁边点头,点得很认真。
墨猹看了她一眼。“你点什么头?”
“觉得你说得对。”星面无表情。
墨猹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臭味相投。”
“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丹恒纠正。
“都一样。”
—
他们向前跑。
倒塌的建筑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灰白色的碎石堆成一座座小山,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迷宫。墨猹翻过一堆瓦砾的时候,看见了白厄。
他站在前方,长剑已经归鞘,正看着一堵倒塌的墙壁。那面墙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缇宝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那面墙。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小白,你往后退一点。”她说。
白厄退了一步。
缇宝抬起一只手。
她的手掌很小,手指很短,但那一刻墨猹看见她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那种——像是把很多种颜色叠在一起、最后变成的透明。
“不慌不慌,交给*我们*吧———”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而是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我呼唤你,欧洛尼斯!』”
墨猹的脑子忽然“嗡”了一声。
不是疼,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触动了。那个名字,那句话,那个节奏——他听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揭开记忆的帷幕,激起往昔的涟漪。』”
星的声音在旁边同时响起,和他说的一个字不差。
缇宝的手落下。
那面倒塌的墙开始“后退”。不是被推开的,是——时间在倒流。碎石从地面飞起来,一块一块地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裂缝合拢,灰尘落定,整面墙在三秒之内重新站了起来,完整得像从来没倒过。
墨猹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们——”缇宝转过头,看着他和星,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也会?”
墨猹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紫金色的印记在发烫,但不是被记忆的力量激发的,是别的什么。
“巧合。”他说。
缇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
白厄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不该来这儿。”他说,语气很平,不是拒绝,是陈述。
“已经来了。”丹恒说。
白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星和墨猹。
“城里还有很多人没撤出去。”他最终说,“你们要帮忙,就跟紧我。”
“不赶我们走了?”墨猹问。
白厄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缇宝踮起脚,朝他们招了招手。“走啦走啦!小白嘴硬心软,他说‘跟紧我’就是‘谢谢你们’的意思。”
丹恒看了墨猹一眼。墨猹耸耸肩,跟了上去。
—
一路上,他们清理了三波纷争的造物。
第一波在广场上。十几尊蓝白色的石像围着一个喷泉,喷泉已经干了,池底全是碎石头。白厄第一个冲进去,剑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炸开,三剑斩碎四尊。丹恒补位,虚数击云从侧面刺入一尊石像的腰腹,把它钉在柱子上。星砸断了两尊的膝盖,墨猹收尾,一刀一个。
第二波在一条窄巷里。巷子太窄,白厄的长剑施展不开,丹恒的枪也受限。星在最前面,棒球棍砸在石像的胸口,把它们一个个顶回去。墨猹跟在她后面,从她肩膀上方刺出真刀,把那些被砸退的造物钉死在墙上。两个人配合得像是练过无数次。
“你们真的是第一次一起打架?”缇宝趴在白厄背上,歪着头问。
“嗯。”星说。
“不像。”缇宝说。
星没接话。
第三波在避难所门口。那是最大的一群,至少有三十尊,正围着大门撞击。门已经裂了,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白厄冲在最前面。他的剑不再是银白色的弧光,而是变成了一道——光柱。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颜色。光柱扫过,七八尊石像同时炸开,碎片飞溅。
丹恒和星守住两侧,不让那些东西从侧面绕过去。墨猹站在正中间,真刀插在地上,黑色的仇恨从刀尖蔓延出去,在地面上织成一张网。那些踏进网的造物动作变慢、变钝,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
白厄一个人清完了剩下的。
他收剑的时候,墨猹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把剑——剑刃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你的剑——”墨猹开口。
“没事。”白厄打断他,把剑收回鞘里,“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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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的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孩子。他看着白厄,又看着墨猹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白厄点了点头。“还有人没撤出来吗?”
“没了。”老人擦了擦眼睛,“都在这儿了。”
白厄转身,看向城里。还有烟,还有火,但已经稀了。
“缇宝。”他叫了一声。
“嗯?”
“缇安和缇宁在哪?”
“东边。”缇宝从他背上滑下来,“刚才感觉到她们的气息了。在帮人撤。”
白厄点了点头,看向丹恒。“你们——”
“一起去。”丹恒说。
白厄没有拒绝。
—
他们在东边的一条街上找到了缇安和缇宁。
两个人长得和缇宝一模一样——不,不是“长得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发色,同样的脸,连站在那里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但墨猹一眼就分出了谁是谁。
因为他们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分别的,而且每个人的气质和声音也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