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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山神庙中光线昏暗,又或者是叶枫刻意的隐藏,只能看清轮廓。

此刻烛火通明,嬴政才看清眼前男子的模样——青衣素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万古寒潭,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算计与人心。

他坐在那里,没有帝王的威仪,没有武者的凌厉,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气度,仿佛整座天下,都在他的棋局之中。

“秦王殿下,请坐。”叶枫抬手示意,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老朋友,“尝尝紫兰轩的云雾茶,不比秦国的贡茶差。”

嬴政依言落座,紫女奉上茶盏,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却没心思细细品味,放下茶盏便开门见山:“先生此前在山神庙的提点,政铭记于心,今日冒昧登门,是想向先生请教治世之道。”

“哦?”叶枫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棋盘,“殿下是秦国之主,有商鞅变法留下的耕战体系,有函谷关天险,有百万雄师,怎么反倒来问我这个山野之人?”

“先生说笑了。”嬴政微微皱眉,语气坦诚,“秦国看似强大,实则内忧外患。”

“外有六国合纵抗秦,内有吕不韦把持朝政,罗网遍布朝野,宗室各怀心思,寡人虽为王,却如履薄冰。”

“此前读韩非的《孤愤》《五蠹》,只觉振聋发聩,见了先生,才知天外有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叶枫,郑重开口:“寡人想知道,若秦得天下,该如何治理,才能保江山永固,再无春秋战国数百年的战乱?”

话音落下,揽月楼里瞬间安静下来。焰灵姬停下了倒茶的动作,白灵雪也转过了身,明珠夫人摇扇的手都顿了顿。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七国的君主谋士想了几百年,都没人能给出答案。

叶枫却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棋盘上划过,将散落的黑白子归拢到一处:“殿下问的是打天下,还是治天下?”

“自然是治天下。”嬴政毫不犹豫,“打天下靠兵戈,寡人有秦军锐士,有王离将军蒙将军那样的将才,又有先生为朕拉的援兵,假以时日,必能扫平六国。”

“可打下天下之后呢?周室分封诸侯,最终分崩离析;晋国六卿掌权,最终三家分晋。寡人不想秦国重蹈覆辙。”

“那殿下首先要做的,便是废分封,行郡县。”

叶枫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周室分封八百诸侯,起初是为了拱卫王室,可几代之后,血缘疏远,诸侯各自为政,天子成了摆设,才有了春秋争霸、战国混战。”

“天下一统之后,绝不能再把土地分封给宗室功臣。将天下划分为郡,郡下设县,郡守、县令全由中央任免,定期轮换,军权、财权、司法权全部收归朝廷。”

“地方官只有治理权,没有世袭权,更没有兵权,如此便再无诸侯割据之乱,中央政令可直达乡里,天下才是真正的一统。”

嬴政瞳孔微缩,郡县制他并非没听过,秦国在新占领的土地上也早已推行县制,可从没人像叶枫这样,说得如此彻底,彻底废除分封,将权力尽数收归中央。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可宗室功臣,追随寡人打天下,若不分封土地,如何安抚?宗室无封地,皇室无人拱卫,若朝中有权臣作乱,又该如何?”

“宗室功臣,可赏爵位俸禄,可赐良田金帛,可予荣耀虚衔,唯独不能给封地与军权。”

叶枫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殿下想想,春秋战国的乱局,哪一次不是源于地方势力坐大?宗室掌兵,便是内乱之源;功臣封地,便是割据之始。”

“至于权臣作乱,靠的不是宗室拱卫,而是制度制衡。”

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画了三个圈:“中央设三公分权:丞相掌全国民政,太尉掌全国军事,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

“三权分立,互不隶属,全都听命于王上,互相制衡,无人能独揽大权,各郡同样分设郡守、郡尉、监御史,分掌民政、军事、监察,直接对中央负责。”

“层层制衡,层层监督,权臣便没有坐大的土壤,比起把希望寄托在宗室的忠心上,制度要可靠得多。”

嬴政盯着案上的三个圆圈,眼神越来越亮。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三权分立,互相制衡,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困惑许久的大门。

他下意识地前倾身体,追问道:“那地方官吏,从何而来?总不能全从秦国旧地选派,六国之地的人才,难道都弃之不用?”

“自然要用。”叶枫笑道,“打天下靠秦人,治天下要靠天下人。可选拔官吏不能只看出身,更不能靠世袭。”

“要建立察举与考核并行的制度:地方举荐孝廉、有才学之人,中央统一考核,合格者方可入仕。”

“每年年终,中央考核各郡官员的政绩——户口增了多少,粮食收了多少,刑狱清不清明,盗贼有没有肃清,一一登记在册。”

“优者升迁,劣者罢免,贪腐者严惩不贷”

“如此一来,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官员也会尽心治理地方,而不是只想着搜刮民脂民膏。”

听到这里,嬴政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指尖紧紧攥着茶盏,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韩国的吏治腐败他看在眼里,贵族世袭把持官位,底层人才永无出头之日,这也是六国衰微的重要原因。

叶枫的这套选官与考核制度,恰好戳中了要害。

“先生说得是。”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那耕战体系呢?秦国靠耕战立国,军功爵制让秦军将士用命。”

“可天下一统之后,无仗可打,军功爵制便没了用武之地,将士们无仗可打,百姓无军功可晋爵,这体系岂不是要废了?”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耕战是秦国的根基,可一统之后,必然要从战时转向治世,如何转型,他毫无头绪。

叶枫缓缓道:“军功爵制是打天下的利器,却不是治天下的良方。”

“一统之后,要将爵制拆分,战功仍是最高等的晋爵途径,但农耕、治水、吏治、甚至发明创造有功者,都可以晋爵。”

“比如开垦荒地达到一定数目,粮食亩产超过标准,可以赐爵;”

“修建水利工程,灌溉万亩良田,可以赐爵;”

“为官一任,户口大增,百姓安居乐业,可以赐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百姓的根本,在土地与温饱,殿下要记住,耕战的核心,是让百姓有盼头。”

“打仗时,斩敌首能得爵位土地;太平时,好好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

“秦国现有都江堰滋养蜀地,若是修好郑国渠,关中平原便可成天府之国,粮草储备足够支撑十年战事。”

“日后一统天下,还要在各地兴修水利,推广先进的农具与耕作技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每年给百姓留足耕作的时间,徭役兵役不可过度征发,百姓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国家自然就稳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叶枫看着嬴政,一字一句道,“天下的根基是百姓,百姓过得好,便会拥戴朝廷;”

“若是横征暴敛,逼得百姓活不下去,哪怕是铜墙铁壁的江山,也会被推翻。”

“秦国律法严苛,打天下时能让百姓守纪畏战,可治天下时,便要宽严相济,该严则严,该宽则宽,不能一味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