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卿,这件事你怎么看?”韩王安转头看向队列前方的张开地,想借着老臣的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张开地等的就是这句问话,缓步走出文官队列,躬身拱手,语调沉稳不疾不徐。
“王上,老臣觉得九公子所言合乎情理。”
“逆鳞剑乃是先祖遗留至宝,理应细心养护,不能随意冒险。”
“再者九公子本就是王室正统血脉,又是宝剑亲自认下的主人,剑留在他手中,和收进王宫宝库,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停顿片刻,说辞说得越发周全妥帖。
“如今罗网势力四处窥探,新郑城内局势动荡不安。
“九公子居住宫外,身侧有逆鳞剑相伴,既能震慑暗中作乱的奸邪之徒,也能替王上分担忧患,总好过把宝剑锁在深宫库房,长年累月蒙尘生锈。”
“依老臣拙见,不如暂且交由九公子保管,等半月后剑灵彻底复原,再带进宫中,交由王上定夺最终归属,如此一来两边都周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站在韩王安,韩国社稷的立场出发。
既给足了君王颜面,又顺理成章保住韩非手中的佩剑。
韩王安听完连连点头,神色缓和不少:“张爱卿说得有理。”
他看向台阶下的韩非,语气软了大半,“韩非,这柄逆鳞剑暂且由你随身携带。”
“你务必小心养护,不得随意出鞘动用,更不能让宝剑出现半点损伤,若是有任何差池,寡人唯你是问。”
“儿臣谨遵父王旨意,绝不会辜负父王托付。”韩非再次躬身行礼应答。
姬无夜立在武将队伍里,整张脸铁青一片,满心怒火却无处发泄。
君王已经拍板定下主意,他再继续反驳,等同于公然抗旨。
虽然以如今他的实力可以拿下韩国,但是若是自己的势力与韩国王室的势力起了冲突,全国定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大举进攻韩国!
最终,姬无夜只能狠狠瞪了韩非一眼,胸腔里憋满火气,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行了,今日议事到此,所有人退下。”韩王安随意挥了挥手,转身打算往后殿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叮嘱,“韩非,你单独留下,寡人还有别的事情要询问你。”
“孩儿遵命。”
文武百官按照次序依次退出大殿,姬无夜出门时狠狠一甩宽大衣袖,厚重铁甲踩在青石地砖上,踩出一阵咚咚巨响,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此刻心情糟糕到极点。
张开地路过韩非身侧,微微颔首示意,眼底藏着一丝隐晦赞许,随后也慢慢走出宣政殿。
偌大殿堂只剩韩非一人,没过多久韩王安从内殿折返回来,拉着他细细追问昨夜城外大战的全部细节,拐弯抹角打听叶枫的出身来历。
韩非只挑无关紧要的琐事作答,半点不泄露叶枫真实底细,话语分寸拿捏得当,哄得韩王安不停点头。
等韩非踏出王宫大门,天边日头已经往西偏斜。
宫门外停放着自家马车,张良安静立在车旁等候,瞧见韩非出来,快步上前迎了两步。
“公子,殿内之事进展如何?”
“和子房先前预料的一样,父王格外惜命,被神魂反噬那套说辞稳住了。”
韩非轻笑一声,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逆鳞剑鞘,“宝剑暂时保住,只是姬无夜这次吃了大亏,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往后一段时日,咱们的日子怕是安稳不下来了。”
“这只是临时用来周旋的法子。”张良轻轻点头,“能拖延多久便拖延多久。”
两人一同登上马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辘辘声响,马车朝着紫兰轩的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帘外的新郑城慢慢浸进暮色里。
韩非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蹭着逆鳞剑的剑鞘,心里清楚,今天宣政殿那点交锋不过是开胃菜。
时间又过了三日,城外那场大战的余波,早顺着官道驿路散出去了。
三日光景,从咸阳到临淄的掌权人案头,都摆上了同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
咸阳,吕不韦府邸
吕不韦收到密报时,正对着案头的六国地形图出神。
狼毫笔蘸着浓墨,刚在韩地圈了半圈,门外侍从压着嗓子禀报:“相邦,新郑急报。”
“进来。”吕不韦头没抬,笔尖稳稳落下去,补完最后一笔。
侍从躬身捧着竹筒上前,吕不韦随手拆了火漆,抽出帛书扫了一眼,笔锋猛地一顿。
墨汁滴在地图上,在韩国疆域的位置洇开一团浓黑,像块化不开的阴霾。
“剑灵……”他捏着帛书边角,反复看了三遍,指节慢慢泛白。
侍立在旁的李斯抬了抬眼,轻声问:“相邦,可是新郑出了变故?”
吕不韦把帛书扔在案上,身子往后靠进椅中,手指叩着扶手,一下比一下沉:“韩非那柄逆鳞剑里的剑灵,被一个叫叶枫的人强行召出来了,两人在城外打了一场。”
“玄翦传回来的消息说,剑灵全力爆发,隔着百丈距离都能将他重伤,据他所说,两人的威压都不是大宗师境界能够比拟的!最后,叶枫赢了。”
李斯脸色微变,上前拿起帛书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怎么可能,如今,武道式微,据说就连那些百家的掌门人也在大宗师境界!”
“几百年了,从没有听说过有人突破天人境界,怎会凭空冒出这么个人?”
“更有意思的是,他赢的也不轻松。”吕不韦点了点帛书末尾,“密报上说,战后他衣衫全碎,胸膛裂得像蛛网,显然也受了内伤。”
“一个天人境界强者的出现,很可能改变如今七国的格局!”
书房静了下来。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衬得屋里气氛更沉。
吕不韦筹谋这么多年,借罗网渗透六国,扶嬴政上位掌秦国权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叶枫,像块无端砸进棋盘的石子,瞬间搅乱了所有布局。
“给玄翦传令。”吕不韦先开了口,语气缓却重,“新郑所有罗网人手,从今日起绕开叶枫走,不管什么任务,都不许和他正面冲突。”
“见着他人,退避三舍,谁敢擅自生事坏了大局,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相邦,可是据得到的最新消息,逆鳞剑乃是苍龙七宿的钥匙之一,远离叶枫,怕是难下手。”
吕不韦摆了摆手,“你急什么,就算是为了苍龙旗手,也不能此时对他下手!”
“咱们先盯着其他国家的钥匙,得到之后,再取逆鳞剑!”
“你去安排,备一份厚礼送到新郑紫兰轩,就说本相听闻有高士居于此地,略备薄酒表个敬意!”
“记住,只递善意,不提要求,也别探他底。”
吕不韦顿了顿,又补了句:“再给嬴政捎句话,让他安分点,告诉他,这等人物,就是整个秦国,也轻易得罪不起。”
“臣明白。”李斯躬身应下。
吕不韦重新看向案上的地图,目光落在新郑那点墨迹上,眼神深得看不清底。
他掌秦国权柄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
唯独这一次,他头一回生出看不清前路的感觉。
这位凭空出世的天人境界强者,到底是看戏的,还是藏得更深的执棋人,没人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