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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黑侠以为,自己没看错人,这孩子不贪功不冒进,心里装着苍生,是块能成大事的料子。

燕丹抬起头,脸上又露出浓浓的担忧,眉头拧成一团:“师傅!您的身子……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咸阳名医多,等入了城,我遍请全城的大夫给您看,说不定能找到解法。”

“大不了我去求秦国国君,宫里的御医总该有办法的!”

“傻孩子。”六指黑侠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六魂恐咒是阴阳家的禁术,专克我墨家内功,哪那么好解。”

“能多活几年,看着你成长,看着墨家走回正道,我就知足了。”

他说着,撑着青石想站起来,刚一动,心口就一阵抽疼,像有无数根冰针往经脉里扎。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又白了几分。

“师父!”燕丹连忙起身扑过去扶住他,动作又快又急,脸上满是慌张。

“您慢着点!都怪弟子,光顾着练剑,忘了您身子不好,还让您在风地里坐着。”

“我扶您回车上歇着,车上有毯子,暖和。”

他一边念叨,一边小心翼翼搀着六指黑侠的胳膊往马车走,步子放得极慢,跟伺候久病的亲爹似的。

远处的随从看见,连忙跑过来想搭手,被燕丹摆摆手轻声斥退了:“不用你们,我扶着师父就行,你们去把车帘撩开,再把暖炉点上。”

“诺,”随从连忙应下,跑着去准备了。

把人扶进车厢,垫好软垫,又倒了温温水递过去,看着六指黑侠喝了两口,呼吸平稳了些,燕丹才放下心来。

“师父您先歇着,我去跟驾车的说一声,车速再放慢一半,别走坑洼的路,别颠着您。”

“晚上咱们找个避风的镇子歇脚,我找家干净的客栈,再请个大夫来给您调理调理身子。”

“去吧,别太铺张。”六指黑侠靠在软垫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临老了能收这么个懂事又孝顺的徒弟,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燕丹转身走出车厢,刚放下车帘,脸上的担忧就淡了几分。

他垂着眼,指尖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的绢帛,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恢复成那副温厚恭谨的模样。

最多几年,按照时间来算,自己这几年都得待在秦国!

也就是说自己从秦国回去之后, 墨家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精妙的机关兽、能守城的机关弩、遍布七国的墨家据点、还有数百听候调遣的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半点算计都看不见,只剩温厚与担忧。

走到驾车的护卫身边,他低声叮嘱:“车速再慢些,师父身子经不起颠簸。”

“等会路过前面的镇子,去买些上好的伤药和补气血的药材,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另一边, 车队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的时候,车轱辘上沾的黄泥都结了壳。

风里味儿全变了,没了郊野的青草气,混着烧煤的烟、酿醋的酸,还有街边炊饼铺飘来的麦香,杂七杂八裹在一块儿,透着股大城的热闹劲儿。

掀帘往外瞅,咸阳城墙黑沉沉压在地平线上,青砖垒得老高,墙头上秦字大旗被风刮得猎猎响,看着就比新郑厚重得多。

近十日的颠簸,总算是到地头了。

又往前挪了片刻,车速慢慢降下来。

盖聂坐在头辆车辕上,眼锋先扫过官道两边列着的人影,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下,回头对着车厢低声禀:“大王,咸阳百官都在城外迎候,吕相邦在前头,太后也来了。”

嬴政“嗯”了一声,指尖理了理衣襟褶皱,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眼底冷了几分。

叶枫靠在第二辆车的软垫上,掀着半幅帘子往外瞟。

官道两边乌压压站了一片人,各色官袍叠在一块儿,最前头站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腰佩玉带,手里攥着玉圭,气派端得很足,不用问就是吕不韦。

他身侧站着个盛装妇人,满头珠翠,身上绣袍金线晃眼,脸上粉敷得有半指厚,瞧着三十出头的模样,正是太后赵姬。

有意思的是,百官都垂着眼候着,赵姬的眼珠子压根没往头辆车上落,直勾勾钉在第二辆马车上,亮得吓人。

那模样,活脱脱跟饿了三天的猫,瞅见鱼干似的,恨不能直接扒开车帘看个仔细。

她旁边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穿内侍服饰,料子却比寻常内侍好得多,见赵姬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悄悄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指尖飞快在她手背上刮了刮。

叶枫挑了挑眉。

不用猜,这小白脸就是嫪毐。

俩人这点小动作做得自以为隐蔽,实则官道上眼神好点的都能瞅见端倪。

也就是秦国百官装聋作哑,没人敢戳破太后的私事罢了。

“吁——”

车夫勒紧缰绳,头辆车稳稳停下。跟着第二辆、第三辆也依次停稳,马蹄子刨了刨黄土,打了个响鼻。

嬴政率先掀帘下来,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锐利,又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敛。

脚刚沾地,两旁百官齐齐躬身,官袍下摆扫过尘土,窸窣一片。

“臣等恭迎大王归秦!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喊声齐整,震得路边槐树叶簌簌往下掉。

叶枫斜眼瞅着,吕不韦腰只弯了半寸,玉圭都没举平,那声“万年”喊得跟含了口凉水似的,寡淡得很,敷衍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赵姬更干脆,压根没躬身,视线还黏在第二辆车上,魂都飞了,要不是嫪毐又碰了她一下,怕是连嬴政下来都没察觉。

“母后,吕相邦。”嬴政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赵姬微微颔首,又朝吕不韦拱了拱手,语气平得像一潭水,听不出半分母子、君臣的亲近。

赵姬这才猛地回神,堆起满脸笑迎上来,一把拉住嬴政的手,上下打量个没完,声音捏得娇滴滴的:“哎呀!政儿,可算回来了!”

“快让母后好好看看,你瞧瞧这脸都尖了!”

“在新郑那穷地方肯定没吃好睡好吧?都怪吕不韦,非说让你去历练,历练什么呀,平白让我儿受苦。”

她说着还回头嗔了吕不韦一眼,眼波都快飞出去了。

吕不韦笑了笑,没接话,神色淡淡的。

嬴政不动声色抽回手,语气不咸不淡:“劳母后挂心,儿臣一切都好。新郑虽不比咸阳,却也长了不少见识。”

“好好好,回来就好。”赵姬心不在焉应着,眼睛又往后面瞟,话头转得比翻书还快。

“对了政儿,听说你带了位高人回来?就是那位打赢剑灵的叶公子?在哪呢,快给母后引荐引荐。”

嬴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没露,侧身指了指第二辆马车:“叶先生就在后面车上。”

“先生一路辛苦,儿臣本想先请先生入城歇息,再引荐给母后和相邦。”

“歇息不急,先见见人。”赵姬摆了摆手,压根不等嬴政再说话,自己踩着莲步就往第二辆车走。

裙摆上的金线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腰肢扭得风情万种,路过的官员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到车边,她抬头往上瞅,刚好对上叶枫掀帘看下来的目光。

赵姬眼睛瞬间亮了个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