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的意识在流失。
像沙漏里的沙,像浴缸里的水,
像许昭阳手腕上那条还在往外涌的、温热的口子。
他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握住许昭阳的手,想要喊他的名字,
想要再看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可那些管线缠着他,
那些雾气压着他,那些该死的咒语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抽走。
最后听见的,是教授的笑声。不是那种克制的、观察者的笑,是放肆的,
狂热的,像守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天亮。“非常好!”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圣杯完成了!让他们进来吧!”
门开了。
江淮的眼睛正在合上,最后一道缝隙里,他看见那些人——西装革履,
礼服曳地,面具从一张一张脸上摘下来。
那些脸,他在新闻里见过,在杂志上见过,
在那些他以为只是普通人的、普通的生活里见过。
他们笑着,低声交谈着,像来参加一场等候已久的晚宴。
房间中央的地板裂开了。那座雕像升起来很慢,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尸体,
灰白的,扭曲的,是一个他认不出的形状。
血液顺着刻痕流过去,漫过基座,漫过那些浮雕,漫进那些凹陷的眼睛里。
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暗红色的、油腻的光。
有人把他从椅子上解开了。
那些管线被拔掉,一根一根,像从身体里抽走什么。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自己在变轻,像一只被抽空了的容器。
他被举起来,很高,高过那些人的头顶,高过那座雕像,高过那些惨白的灯。
手很多,托着他,举着他,绕着那座雕像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些人开始唱歌,调子很奇怪,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语言,不像咒语,
不像圣歌,像某种更古老的、从地底长出来的声音。
江淮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可他听得见,那些歌声,那些脚步声,
那些血液还在流淌的细响。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放进什么东西里——不是床,不是椅子,是某个更深、更窄、更冷的地方。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虫子在啃他的骨头。
他想喊许昭阳的名字,可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幻觉,
是那个雨夜里的“许队长,你的鞋带开了”,还是那个浴缸边上的“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最后一圈转完的时候,他听见教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圣杯成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那些血,还在淌,还在漫,还在填满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正在等待的东西。
江淮感觉自己飘浮在一个很窄的地方。
不是床,不是椅子,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四周是光滑的、冰凉的壁,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像蚕蛹,像棺材,
像那些他见过一次的、被放在祭坛中央的圣杯。
他睁不开眼睛,可他看得见——不是用眼睛,是用那些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的东西。
那些人围在四周,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们举着杯子。
各种各样的杯子,金的,银的,水晶的,骨瓷的,有的很旧,
有的很新,有的刻着花纹,有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排队,一个接一个,走到他面前,把杯子凑近。
血从某个地方流出来,不是伤口,是身体里某个他以前不知道存在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