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的潜规则被顾长清一口叫破,场面瞬间尴尬。
无论是台上的戏班,还是台下看戏的夫郎少爷们,都觉得为了这点小事闹起来实在难看。
本来嘛,大家都是高门出身,给戏班打赏,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小钱,没有谁会去计较。
就算有人不给,应该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因为到了这个阶层,就不缺这点打赏的小钱。
谁知道今天会遇见两个愣头青。
顾长清那张嘴,大家是早就听说过的,战绩可查。
主人家赶紧劝架:“误会,都是误会!”
“打赏本就是自愿行为,顾少爷不喜这些曲目,不打赏也很正常。”
顾长清也没有要搅和别人宴会的想法,于是态度十分温和,解释道:“我从小在乡野长大,每天为了温饱发愁,这些高雅的爱好,我从来没有接触过。”
“不是他们唱的不好,是我听不明白。”
“我听不明白的东西,让我花钱打赏,我肯定不愿意。”
他大大方方说自己是从乡下来的,把戏曲捧到高雅的位置,无论是台上的戏班还是台下看戏的人都十分高兴。
毕竟,戏班虽然得权贵喜欢,却是属于下九流,若是有人说他们,喜欢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换了谁也不高兴。
刘尚书的夫郎连忙说道:“是我们考虑不周,没考虑到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听戏,拘着你们在这里不得自由。”
他笑道:“你们年轻人只管去园子里玩,没必要陪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原本这事儿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结果当先找茬的那人,见顾长清短短几句话,就哄的众人高兴,更加气不过。
竟不顾是别人家的宴会,呛声道:“既然知道自己是乡下来的,听不懂戏曲,又何必坐在这里装模作样?”
“我要是你,什么都不懂,就躲在家里不出来,省得丢人现眼。”
“以前金秋少爷出门的时候,何曾这么丢人过?”
“你若是能有金秋少爷的万分之一才学,也不会这样贻笑大方。”
顾长清:“啧!我还真以为你是哪里出来的高洁君子,体恤底层人民,知道戏班唱戏辛苦,想替他们多争取省钱,提高他们的收入。”
“结果搞了半天,原来是顾金秋的舔狗,被他打抱不平来了。”
对方听不懂舔狗是什么,但连蒙带猜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瞬间脸色涨得通红。
“难道我说错了吗?”
“顾金秋才貌双全,琴棋书画精通,善良柔美大方,是京中有名的才子美男。”
“你有什么?”
“你有哪一点比得过顾金秋?”
“凭什么现在你出来到处参加宴会,顾金秋却不能出门?”
顾长清气死人不偿命:“哪一点比得过顾金秋?我比他会投胎呀。”
“凭什么?”
“凭我比他会投胎呀。”
“我有什么?”
“我有高门贵子的父亲,我会投胎呀。”
三个会投胎,瞬间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这这这……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回事。
然后,顾长清开始输出:“你不也和我一样,只是会投胎。”
“所以你今天才能进来参加刘府的宴会,才能有机会站在这里质问我。”
“如果你和顾金秋一样,不是家里的嫡出少爷,只是奴仆生的家生奴才,被调换进主人家享了不属于自己的富贵,一朝真相大白,身世戳破,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咄咄逼人吗?”
“你以为自己是凭本事站在这里的吗?”
“错!你是因为会投胎,因为投了个好胎,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如果你不是会投胎,就凭你这样的性格脾气,你连台上那些唱戏的师傅们都不如。”
“仙鹤班今天能够进刘府唱戏,是因为他们凭自己的本事唱出了名声。”
“小云仙能受到大家的追捧,成为名角,也是因为他靠自己的努力出类拔萃。”
“而你,只会占着身份带来的便利高高在上,却不承认,还以为自己多有本事,多了不起。”
台上的戏班,听见顾长清这么说,眼神都亮了,十分激动。
无论戏唱的多好,他们都是贱籍,是下九流,贵人们听高兴了给赏赐,更多的是施舍,并不是真的认同他们的付出。
而顾长清这番话,一直说到他们心里。
原来他们的付出也会被看见。
当然了,他们肯定不知道,顾长清有着超乎这个时代的灵魂,所以容易跳出时代的框架。
找茬的人被顾长清说的脸色惨白,都快哭出来了:“你,我……”
他语无伦次:“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一个乡下来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顾长清:“我也没说我不是乡下来的。”
“我是乡下来的我承认,我还承认我会投胎,而你不承认自己会投胎。”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打扰各位听戏,是长清的不是,长清告退。”顾长清冲着大家拱一拱手,转身走了。
留下对方在风中凌乱。
眼看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十分狼狈的离开了。
后来他父亲得知他干的糊涂事,气的狠狠教训了他一顿,然后又备了厚礼带着他,亲自到尚书府赔礼道歉,才总算把这事揭过。
从那以后,此人对顾长清都有心理阴影了,看见他都想绕路走,更别说开口找茬。
顾长清随便找了个花园角落坐着,只等开席后吃完就回家。
不一会儿,有小厮找过来,说他们家少爷有请。
顾长清以为是前面开席了,刘少爷让人来喊他去吃饭,就跟他去了。
结果走到一半,被人拦住了去路。
眉目如画的小云仙对着他盈盈一拜,说是感谢公子刚才的夸奖。
顾长清看向小厮:“你家少爷是谁?”
不说其他,就说刘少爷是主人家,就断然做不出让戏子半路拦客人的事情来。
小厮听见顾长清这么问,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就跑了。
顾长清:“……”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这么粗糙的计划,到底是哪个脑子进水的想出来的?
别说两个人只是在路边说说话,就算真的被算计有点什么,于男人而言不过是风流韵事,睡了个戏子而已,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等等,不对!
卧槽,这里是女尊文!
男女性别互换!
男子是闺阁男子,讲究三从四德,清白名声很重要。
若是让人看见未婚男子,和戏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就会坏了名声,难以婚配。
顾长清:“……”
槽多无口。
对于他这种活得长久,又习惯了男人身份的人而言,都不知道从哪里吐槽。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爱惜羽毛的。
他这辈子肯定不会结婚!
因为在这个世界,男人结婚是要生孩子的!
他打死也不会亲自生孩子!
但不结婚是一回事,把自己的名声搞坏是另外一回事。
顾长清后退几步:“你不要过来。”
小云仙笑着上前:“公子!奴家从未遇见过公子这般君子……”
顾长清:“我不是君子。”
小云仙娇笑:“公子不必自谦,您若不是君子,又怎能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啊!”
小云仙一声惊呼飞了出去。
顾长清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说:“我都说了我不是君子。”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喜欢动手。”
小云仙被他打的一头栽在花丛里,两脚朝天,使劲挣扎。
顾长清掉个头,往另一边去了。
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群人,从他和小云仙相遇的地方路过……
然后,他们就看见小云仙两脚朝天喊救命。
众人:“……”
宴席没吃完,顾长清就被哭哭啼啼的小云仙当众找上门。
原来是小云仙早上摔进花丛,被树枝刮花了脸, 又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坏了嗓子,下午竟无法登台。
而今天下午,有贵人指明要听小云仙的戏。
眼看闯了大祸,小云仙隐瞒不过去,只好把顾长清供了出来。
“顾公子见我貌美,见色起意,想让我委身于他,还答应将我养在府外,许我锦衣玉食。”
“我拼死不从,顾公子就恼羞成怒,对我动手,将我抛于花丛之中,存心要毁我容貌,让我再也不能登台,只能委身于他。”
她泪盈于睫,我见犹怜。
被树枝划花的脸,在妆容的修补下,别有一番韵味,当真貌美。
人是视觉动物,有时候颜值即正义。
这么一位美人,眼泪汪汪的哭诉受了欺负,怎不让人心生怜惜?自然无条件相信她。
如果顾长清不是当事人,他自己都要信了。
有人替小云仙出头,质问顾长清:“顾少爷,小云仙说的可是真的?”
顾长清:“那肯定是假的。”
对方:“你当然不会承认。”
顾长清无语:“既然我说了你不相信,你问什么?”
对方:“我是给你一个承认错误的机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顾长清:“没必要。”
“别说我没错,就算我真有错处,向来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对方:“……”
又有人说:“顾少爷,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竟然看上个戏子,领回家就是。”
“何必不承认呢?”
顾长清点点头:“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个贱籍而已,便是打死了,不过罚银500。”
“我有钱罚得起。”
小云仙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这话引起许多人不满。
“太猖狂了!简直不把人命当回事。”
“你这么狂妄,顾将军知道吗?”
“怎么你见色起意,欺负人家没得手,就想弄死人家?”
顾长清:“所以你们那么多人找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有事说事,赶紧说,别耽误我吃饭啊。”
所有人都懵了。
“你!你还有心思吃饭?”
顾长清:“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怎么就没有心思吃饭了?”
“何况刚才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不过是个戏子,也不是什么大事,用得着这么前呼后拥来找茬吗?”
这话没毛病,逻辑闭环,堵得大家哑口无言。
小云仙这下是真哭了,眼泪簌簌而下:“顾少爷,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些戏子,我们虽是贱籍,但是凭本事吃饭,也有尊严。”
顾长清:“停,停停!”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这些戏子!”
“我只是看不起你。”
“凭本事吃饭不可耻,但是想以色讹人,讹不到还要硬讹,可耻。”
“各位也不是专业断案的,这么围在这里闹哄哄,扰了主人家的宴席也不像话。”
“所以报官吧。”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诸位总不能比衙门里的官差断案更专业。”
有人不可思议:“你还敢报官?”
顾长清:“我为什么不敢报官?”
“刚才那谁不是说了吗?不过是个戏子,原本就是贱籍,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不管查出什么来也无所谓。”
有人倒是真心替他着想:“顾少爷,事情若是闹大,可能会影响你的名声。”
顾长清:“多谢这位兄弟。”
“其实吧,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在我们乡下那个地方,想要活下去就要用尽全部力气。”
“人生除死无大事,民声算什么?”
“更何况,有人颠倒黑白,凭空造谣都不怕,我行的端,坐的正,怕什么?”
“赶紧的,让人去报官报官。”
“现在大家都让一让,别耽误我吃饭。”
“你们知道的,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想吃顿饱饭不容易。”
众人:“……”
听着好心酸是怎么回事?
小云仙尖叫:“不行,不能报官!”
“我!我还要登台唱戏,要是报官,我身上有了官司,以后就再也不能唱戏了。”
顾长清:“你现在不就坏了嗓子,唱不了吗?反正都是唱不了,现在和以后也没区别。”
小云仙连连摇头开始服软:“顾公子!我不是来找公子问责的,我只是,我只是因为下午不能继续登台唱戏,需要向贵人说明缘由。”
“所以,才来找顾公子。”
“我只想让顾公子帮我证明一下,我不是故意不登台,是真的坏了,嗓子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