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天过去，以工程队职工为主的工程人员圈子里，关于李威妻子夜里猝死的闲话慢慢淡了下去，已经没有多少人议论，也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大家都在一惊一乍的谈论。仿佛那个突如其来的悲剧，只是盛夏里一阵转瞬即逝的热风。
大家的日子照旧，太阳每天升起落下，机械班的司机们照常出车，家属们照常做饭带孩子。只是李威的101室门一直关着，李威的女儿丫丫被他岳母带回老家帮忙带去了，说是小女儿突然没了，有她女儿在身边，心里还有点安慰。李威也完全搬到了老金的工地住了下来，一副不打算回家的姿态。
江春生的工地日复一日轰鸣，料场的搅拌机声、路面上的振捣棒的声，被一趟趟运送混凝土的小四轮自卸车串联起来。
207国道加宽工程的路面混凝土浇筑还在紧锣密鼓向前推进。
而今天，是城内周红兵负责的“楚天大厦”项目出土方的日子。
清晨六点多，天刚透亮，东边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橘红朝霞。
六月下旬的清晨还算凉快，可日头一旦爬高，暑气便会铺天盖地压下来。
江春生早早起床，在家简单扒了碗稀饭和两个肉包，和爱妻朱文沁说了一声要赶早去四新渔场地块上守着运土车进土，便骑上摩托车出了门。
七点不到，江春生和于永斌已经守在二十亩地块紧靠207国道的路边。这片水面，便是之前敲定下来，用来堆放楚天大厦挖出来的弃土的场地。
江春生做事素来细心，昨天下午就插了两根长竹竿，每根竹竿上绑着一面红色的小刀旗，在晨风里呼啦啦地飘着。这是给运土司机看的标志，告诉他们卸土点在这里。
“你这两面旗子一插，拉土过来的司机就有大方向了。”于永斌站在面包车边，打了个哈欠。
“这回周经理帮我们省下了一大笔，到时候我们是不是跟他意思一下。”江春生建议道。
“你是永春实业的老总，这事你定。”于永斌附和。
两人就站在路边闲聊，一边留意公路西边襄松桥的来车方向。周红兵和城内城管部门商定的运土路线是：拖土车辆从城北路直接出城上318国道，一路向东上207国道，过襄松桥后就到了。
晨光一点点升高，路边杂草上的露水慢慢蒸发。
七点十分，远处传来沉重的引擎轰鸣声。一辆解放牌自卸卡车缓缓拐进路口，深绿色的车厢，车门侧面刷着四个醒目的白色大字：临江市政。车子停稳，发动机突突地怠速运转，车斗里满满当当装着黄褐色的土方。
跟着车子一同过来的年轻小伙子从副驾驶跳下来，一身浅灰色工装，脸上沾着一点尘土。于永斌一眼认出这人，是周红兵项目部的施工员小张。
小张快步走上前，笑着打招呼：“于总，江工！周经理派i我过来在卸土场值守，每来一辆车，我就给司机发一张记数木纸牌，凭牌子后续统一结算运土运费。今天共安排了六台车，如果不够，后面会再增加车辆。”
“辛苦小张了，有你在这里管，司机会听话的多。”江春生笑着回应，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期盼许久的免费土方，终于顺利进场。
小张和司机交代好卸土区域，指挥卡车缓缓开到插旗子的水塘路边后，把车头转向路中，然后对着水面倒车，到了公路边坡刹住，车厢顶起来，满满一车黄土轰然倾泻而下，砸进坡边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黄土沉下去，水面翻涌了几下，慢慢又恢复了平静。
“终于又开始填免费土方了。”于永斌看着离他和江春生有一点距离的小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压低声音对江春生说：“一万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花钱买土，一方土加上上车费、运输费，八块钱都打不住。现在周经理免费给我们送过来，等于天上掉馅饼。”
“也不是白送的。土本身不值钱，贵的都是上车和运输。他们省了找地方倒土的麻烦，咱们省了运输成本。双赢。”江春生说，“不过，我们得利更大。到时候给周经理个人的好处。我考虑花个两三千块钱买个礼物，你拿去送给他，这对于你和他合作做他的分包项目也有好处。”
“你考虑的很周到。你这种事后好记得人家好的人，别人都会很愿意和你二次合作。”于永斌想到。
“我只是有颗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心而已。”
“所以，你这家伙的路就远走越宽。——对了！老弟，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永斌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面包车的车身，“上次在富贵园吃饭，临江酒厂李波说，新厂区室外水泥路工程交给你来做。一晃这么多天了，怎么没了下文？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春生闻言眉头微蹙，也是满心疑惑。“我也觉得蹊跷。九号上午，我就把完整工程预算送到酒厂去了，那天李厂长不在厂里，办公室那个郑蓉主任让我等候消息。这一晃两个星期过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他略一思索，心里有了主意：“等下我联系殷小川，让他帮忙去问问什么情况。这事他出面去问，面子比我大得多。”
“老弟，这事这几天要抓紧。”于永斌的神色郑重，语气带着紧迫感，“还有五天，你工地上整个东半幅路面的混凝土就浇完了。接下来就是二十八天的养护，西半幅路要保持社会车辆通行，什么也干不成。我这百十来号民工，你可不能让他们闲着。没有活干还不能走，一天三餐还少不了。”
“老哥放心，这事我比你更着急。”江春生语气笃定，眼底带着盘算，“我正是盯着这个养护空档期，想把酒厂的室外工程拿下来。207国道这边等路面养护，正好抽调人手去酒厂施工，工人不空档，机械也能转起来，不浪费。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给殷小川，这里就交给你照看。我去你办公室打电话，打完电话，我就去农机站了。”
“行，这边我看着。你快去忙你的。”于永斌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卸土的又一辆市政公司的自卸车。
江春生跨上摩托车，引擎轰鸣，调转车头，朝着楚天科贸的方向驶去。
时间不过二十来个呼吸，江春生就到了“楚天科贸”门口。
门店柜台后，孙琪正低头整理单据，见江春生走进来，抬起头。
“江哥，你来了，于总出去了，不在办公室。”
“我知道，我上楼借用下办公室电话。”江春生说着，径直走上二楼，推开于永斌办公室的门。
江春生径直上前拿起桌上电话听筒，手指转动拨号盘，拨起县技术监督局殷小川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听筒那边传来殷小川爽朗的声音：“喂？哪位？”
“老兄，是我，江春生。”
“兄弟！好久没联系，你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殷小川一听是江春生，声音明显透着高兴。
江春生简单寒暄两句，直奔主题，把临江酒厂室外道路工程预算送过去之后，迟迟没有回信的事情说了一遍，托殷小川帮忙打探情况。
殷小川听完一口应下：“这事好办，我马上联系李波厂长问问情况。如果电话说不清楚，我亲自跑一趟酒厂。这事包在我身上。”紧接着他压低声音：“兄弟，我跟你说，这事绝多跑不了，除非李波不想干了。——你放心，这事我保证给你搞定。”
“好的！有劳了。你要找我就打楚天科贸于总办公室的电话。”江春生道。
“好勒。”
挂了电话，江春生骑上摩托车去了农机站的临时设施办公室，处理工地上的事宜。
转眼到了下午。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于永斌开车来了农机站，找到江春生说：“殷小川回电话了，电话打到楚天科贸，孙琪接的。 殷小川让你回个电话给他。”
江春生看看时间，已经五点了。他紧忙前往农机站李明发负责的门市部里去回电话。
于永斌想第一时间知道是什么情况，便陪着江春生一起。
江春生和于永斌走进中间的门店，门店内空气中混杂着从隔壁半截隔墙上飘过来的柴油味道。
李明发不在，看点的中年妇女倒也热情，主动将柜台里办公室上的电话拿到柜台上，交个江春生用。
电话接通了，殷小川的声音传过来：“兄弟，我找李波问清楚情况了。前一段时间，新酒厂厂区忙着进场生产设备，李厂长担心施工水泥路设备进场不方便，就暂时把室外道路工程压了下来，现在厂里设备安置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他就会召开厂务会敲定这个项目。”
“哦！这就好。我就知道没有你老兄搞不定的事。”江春生笑道。
“那是！”殷小川得意的回应，紧接着道：“另外，李波说你做出来的预算总价是十七万三千多，你给出的优惠后总价是十六万八，李波说这个价格和他们计划的价格差不多，不过，他托我问问你，这个价钱，还能不能再往下优惠一点？”
江春生想了想，认真的说：“如果再往下优惠，就没有什么利润空间了，完全就是养人工和机械。我给出的十六万八已经是最终优惠价格。同等工程质量，这个价至少比同行低了十个点。李厂长只要将我给他的预算给同行看看，就明白了。”
他稍作停顿，心里权衡妥当，继续说道：“虽说利润已经很薄，但是为了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也不让老兄你在中间白费口舌，事成之后，我准备拿出五千块钱交给你，用来处理中间相关的事宜。”
一旁的于永斌忍不住拍了一下江春生的手臂，同时伸出一个大拇指晃了晃
“好，我心里有数了。”殷小川听完，语气很是高兴，“你放心，这件事我帮你推进，你等我好消息。”
挂断电话，江春生放下听筒，长出一口气。
于永斌想笑道：“老弟，你现在越来越懂外面的门道了。”
两天之后，二十七号下午。
207国道施工现场，一派热火朝天。
四台大型搅拌机轰隆隆持续运转，水泥粉末随着进料口不断扬起，白茫茫粉尘在阳光下飘散。几十名民工分布在四台搅拌机周围，舞完铁锹推斗车，不停忙碌。混凝土源源不断的从出料口落进小四轮运输车。
工人们顶着盛夏的热浪，挥汗如雨。江春生戴着草帽，站在料场边上，盯着搅拌配比，时不时上前查看混凝土塌落度，叮嘱牟进忠等人把控好进水量。
于永斌快步穿过工棚，走到江春生身边，脸上带着笑意：“老弟！殷小川刚刚来电话，事情敲定了。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老酒厂办公楼找李波厂长，洽谈、签订工程协议！”
江春生闻言心头一喜，踩空挡的工程总算有了结果。“太好了！明天我准时过去。”
一夜转眼过去。
第二天上午，还差十分钟到九点，江春生带着王万箐，一同抵达临江老酒厂。老酒厂厂区大门进去，一栋老式三层的红砖办公楼，矗立在院子北侧。两人登上二楼，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
江春生是第二次到厂长办公室，上次是和殷小川王涛一起来酒厂拿原浆酒，只在他办公室待了几分钟。
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江春生推门而入，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李波坐在办公桌后面，见到两人起身迎接。
“李厂长，您好！”江春生上前一步，先开口打招呼并介绍：“ 这位是王万箐，我们工程上的主管会计，家就在你们厂对面的公路总段里面。”
“哦！你好你好！我们还是邻近嘛。”李波与王万箐握手。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简单寒暄几句后。李波随即出门叫了一声，办公室主任郑蓉应声而来。
“郑主任，你去吧我们起草好的新厂区室外工程的协议初稿拿过来。”李波吩咐。
很快，郑蓉拿着打印好的协议初稿再次走进办公室，几人围着办公桌坐下，逐条开始沟通协议条款。
双方细细磋商，很快确定核心内容。工程总量、造价，以甲方提供施工图纸、技术规范，搭配乙方报送的工程预算，实行总价包干。最终商定优惠总价，十六万八千元整。
付款方式约定为“三四三”模式：队伍进场施工一周，甲方支付总价款百分之三十；主体工程施工完成，再拨付总价款百分之四十；工程全部竣工验收交付之后十五天之内，结清剩余全部尾款。
接下来商议工期。江春生思索片刻开口：“整体工期两个月，其中前一个月为现场施工期，后一个月是路面养护期。计划七月一日正式开工，八月三十一日之前完成全部交付。”
李波点点头，认可这个工期安排。其余条款，全部参照工程行业通用标准执行，没有过多争议。
商谈间隙，江春生想起工人住宿难题，趁着空档开口询问李波：“李厂长，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不知道新酒厂那边，有没有空房可以暂时借用一个月？实在没有完整房间，大热天的，厂区里的自行车棚也能凑合。我们百十来号民工，需要在现场住下来。”
李波闻言十分爽快，当即应下：“新厂区刚刚建好，空置的房子不少，自行车棚也宽敞。你过去实地看，看上哪片区域就用，住宿、临时堆放建材都没问题，具体协调事宜，郑主任帮你对接安排。”
郑蓉在一旁点头，表示后续会陪同江春生去新厂区实地踏勘场地。
整场协议洽谈十分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全部核心条款敲定完毕。
王万箐收好协议初稿，开口说道：“李厂长，郑主任，我下午就回工程队盖公章，下午五点前把盖章后的协议书送过来。”
“好，那就辛苦王会计了。”李波笑着说道，伸手与两人握手，“期待咱们合作愉快。”
“那李厂长，郑主任，我打算明天去新酒厂那边看看，不知两位方不方便。”江春生问。
“李厂长明天有其它事，我没有问题。”郑蓉看了一眼李波，代为回答。
“江老板你放心吧，郑主任去和我去是一样的效果。”李波笑道。
“好的！那明天上午九点，我找个面包车来这边接郑主任一起过去。”江春生说。
“好的！”郑蓉点头。
从酒厂办公楼走出来，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江春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桩大事落地。207国道的路面浇筑稳步推进，趁着养护空档，酒厂室外道路工程顺利敲定，工人、机械都能够接续运转，不会闲置停工。
王万箐想着协议的付款条件，轻声说道：“外面的工程，三四三这个付款方式还算过的去前期我们进砂石、水泥可以不用花钱，维持人工和日常开支就够了。就是要盯紧现场施工质量，工期赶在盛夏，民工的防暑和路面养护一点不能马虎。”
“是的。王姐，这份协议一签，我们今年什么都不做了，也过的去了。”江春生说。
“嗯。十六万八，两个月，利润看着薄，但我知道你江春生总有省钱的办法。刚才你跟李厂长要房子，临时设施费就全部省出来了。”王万箐把提包挎在肩上，含笑的看着江春生。
“能省钱的机会，当然要争取。对了，王姐，下午去工程队盖章还是我去吧，这大热天的，你骑自行车累死了。”江春生体贴的关心道。
“我得去找杜会计对账，不去不行。工地上有好多事都等着你呢，你就别两头跑了。”
两人走出酒厂大门，江春生跨上停在酒厂门卫室边上的摩托车。
“春生，你走吧！路上慢点。我自己走回家就行了。”王万箐说着朝207国道的对面穿过去。
“好！”